马芳那场干脆利落的火营歼灭战,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所有侥幸逃回的蒙古先锋骑兵头上。
巴特尔败得太惨,太彻底,以至于残存的蒙古骑兵远远看着明军的方向,眼神里都带着难以磨灭的恐惧,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们只是远远地游弋、监视,如同受了伤的狼群,等待着首领和主力的到来。
马芳也并未追击,更没有去修复那座已化为白地的废弃营寨。
他冷静地选择了后撤数里,在一处地势稍高、背靠山麓、且有水源的地方,重新扎下了一座坚固的营寨。
这座新营寨壁垒分明,壕沟、拒马一应俱全,显露出一副长期固守的架势。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悄然流逝。两天后,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蒙古大军,主力终于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骑兵队伍,人马皆披着风尘,却掩不住那股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他们如同移动的乌云,缓缓压来,带着沉重无比的压迫感。
紧接着,是更长、更杂乱的行列。
那是被掳掠的明朝百姓,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串联着,步履蹒跚,哭声和呵斥声隐约可闻。
再后面,是满载着粮食、布匹、铁器以及其他各种财货的牛车、马车,连绵不绝,仿佛一条蠕动的长蛇。
这就是俺答此次南侵的全部收获,也是拖慢了他回师速度的累赘,此刻却成了他炫耀武力和战果的象征。
整个蒙古主力大军,连同辅兵和被掳人口,数量庞大得令人窒息。
其中能够作战的精壮骑兵,数量远超万人,如同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洋。
当他们最终在明军新营寨前方辽阔的平野上展开阵型时,那种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形成了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碾压。
反观明军这边,马芳麾下真正的战兵,经过连续作战和分兵把守要道,此刻聚集在这座主营的,仅有八千余人。
而且,这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负责辎重、修筑工事的民夫,他们的战斗力与正规边军不可同日而语。
八千对数万!
明军的营寨在这片人喊马嘶、铺天盖地的蒙古大军面前,显得如此孤零零,如此渺小,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营寨上的明军旗帜在风中顽强飘扬,但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有一种“一触即溃”的悲壮和绝望感。
蒙古军阵中,士气大振,连日来因为后方被袭、先锋受挫而带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不少蒙古将领脸上露出了轻蔑和嗜血的笑容,在他们看来,马芳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重重地压在了明军每一位将士的心头,也压在了站在哨塔上、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马芳肩上。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要用这看似微薄的力量,扛住蒙古主力的全力一击,并为那个最终的目标,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
蒙古主力大军如同乌云压城,在彻底探明马芳营寨的虚实。
确认其兵力远逊于己,且其中夹杂大量民夫后,中军那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苏鲁锭大纛下,俺答汗不再犹豫。他
挥动马鞭,指向那座孤零零的明军营寨,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全军压上,踏平此寨!
战争的巨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第一次进攻,如同海啸的第一波浪潮。
数以千计的蒙古轻骑兵如同蝗群般呼啸而来,他们并不直接冲击坚固的营垒,而是围绕着营寨高速奔驰,引弓抛射。
刹那间,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落入边军营中。
木栅上、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羽,不时有倒霉的士兵或民夫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嚎。
营寨内的边军则依托工事,用强弓硬弩、乃至少量的火铳进行还击,不断有蒙古骑兵在奔驰中落马。
箭雨对射,人命如同草芥被收割。
第二次进攻,蒙古人动用了重甲骑兵。
这些如同铁罐头般的骑士,手持长矛重斧,在轻骑箭雨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堡垒,开始冲击营寨的辕门和木栅薄弱处。
“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让人牙酸,木栅剧烈地摇晃。
营内,边军将士用身体顶住栅栏,长枪从缝隙中疯狂捅刺,滚烫的金汁从女墙上倾泻而下,沾之即烂,凄厉的惨叫和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硬生生击退了这波重击。
第三次、第四次进攻……
蒙古人改变了战术,他们驱赶着掳来的汉民百姓作为肉盾,逼迫他们去填平壕沟,去冲击营门。
营寨上的边军箭矢出现了迟疑,马芳亲自登上寨墙,夺过身旁亲兵的火铳,对着逼近的蒙古督战队就是一铳,怒吼道:
“放箭!不能让他们靠近!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箭雨再次倾泻,其中夹杂着百姓绝望的哭喊,每一支箭射出,都带着边军士兵内心的煎熬和痛苦。
他们守住了,代价是良心的剧痛。
第五次进攻,蒙古人试图利用兵力优势,进行多点多面的同时强攻。
营寨四面同时告急,喊杀声震耳欲聋。
马芳如同救火队员,亲率最精锐的家丁队伍在营内奔走,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
他浑身浴血,马槊都砍出了缺口,如同战神般屹立在最前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支撑这八千人的精神支柱。
第六次、第七次……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蒙古人的进攻一波猛似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明军的箭矢快要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只是靠着意志力在挥舞兵器。
营寨多处破损,用尸体和折断的兵器临时堵塞着缺口。
鲜血浸透了营地的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
第八次进攻在日落前发起,这是蒙古人倾注全力的一击。
生力军被投入战场,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一度有数十名蒙古勇士突破了东北角的防线,冲入了营内!
关键时刻,马芳亲自带队反冲锋,他如同疯虎,马槊挥舞间无人能挡,硬生生将突入的敌军全部斩杀,尸体堆满了缺口!
他站在尸堆之上,浑身是血,独眼赤红,对着外面潮水般的敌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竟一时慑得蒙古军攻势为之一滞!
当第八次进攻的浪潮终于退去,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和那座千疮百孔、却依然倔强挺立的营寨。
一天,八次猛攻!
马芳以区区八千疲敝之师,硬生生扛住了数万蒙古精锐狂风暴雨般的连续冲击!
他们用血肉之躯,用钢铁般的意志,将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拒之门外!
营寨依旧飘扬着大明和马芳的旗帜,尽管破损,却未曾坠落!
蒙古军阵中,原本的轻视和狂热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凝重。
他们无法理解,这支明明看起来如此弱小的军队,为何能爆发出如此顽强、近乎恐怖的战斗力。
而明军营内,幸存者们相互倚靠着,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挺立在最前方的猩红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崇拜。
马芳用这八次浴血奋战,向所有人证明了——马太师在此,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