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草原的有生力量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之前孤狐岭一战,主要歼灭的是俺答部的野战精锐和部分联军。
而如今这场内战,则是蒙古各部之间毫无保留的互相消耗。
无论最后谁胜谁负,草原整体的青壮人口、战马储备、物资积累都将大幅衰减。
这意味着在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里,蒙古各部组织大规模、高强度南侵的能力将被极大削弱。
来自草原的直接军事威胁,降到了近几十年来的最低点。
其次,一个分裂、内斗的草原,远比一个统一的草原更容易对付。
马芳和沈狱甚至可以预见到,即便俺答汗最终凭借其本部精锐的底子勉强平定了叛乱,他的威望也已扫地,实力大不如前。而如果他败亡……
沈狱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他对马芳说道:
“军门,若俺答不死,这场内战便不会轻易结束,各部损耗将持续加剧。若俺答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那草原便将彻底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那些参与叛乱的中型部落,如喀尔喀之流,谁不想坐上那大汗的宝座?为了争夺这个位置,他们之间必然还会爆发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混战与火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马芳缓缓接话,独眼中精光四射,
“他们打得越凶,流血越多,我大明北疆便越安稳。”
“正是!”
沈狱点头,
“所以,下官以为,我们不仅不能让他们停下来,还要……适时地,再推他们一把。”
很快,一道道密令从锦衣卫衙门发出,传递给那些依旧潜伏在草原各部的暗探。
他们的任务变得更加明确和阴险:
在叛军联盟中散播俺答部即将得到“明国某个边镇”暗中支持的谣言,加剧叛军的危机感和进攻欲望。
在叛军内部的不同派系之间,巧妙散布关于利益分配不公、某部落企图独占战果等挑拨离间的言论,埋下分裂的种子。
通过隐秘渠道,向某些看似有潜力、却又资源匮乏的叛乱部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例如劣质铁器、受潮的火药等,既增强其一点战斗力,让其更能消耗俺答,又绝不让他们真正壮大到能统一草原。
马芳和沈狱,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之外轻轻落子。
他们不需要再出动大军,只需要利用情报和谋略,便能引导着草原上的狼群互相撕咬,不断流血。
北疆的太平,不仅来自于孤狐岭下的铁血胜利,更来自于此刻这种冷酷而精准的“补刀”。
草原的元气,正在这内外交困、兄弟阋墙的悲剧中,一点点地流逝。
而宣府镇的城防,却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漫长的内战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持续消耗着蒙古各部的元气。
正如马芳和沈狱所预料的那样,俺答部与叛军联盟之间的厮杀惨烈而胶着,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精锐的战士倒在了同族的刀下,宝贵的畜群在战乱中流失,原本丰茂的草场也因为频繁的军事行动而变得凋敝。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也因此出现——持续数月的战争和之前南侵的失败,导致了草原人口,尤其是青壮年男性的大量锐减。
活着的人变少了,需要消耗的口粮自然也相应减少。
加上内战双方都无暇组织大规模南下劫掠,之前储备的以及从对手那里抢夺来的物资,竟也勉强支撑着残存的部落,让这个原本预计会饿殍遍野的冬天,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人口灭绝性饥荒。
生存的绝对危机,反而因为人口的减少和内部的“再分配”而得到了一丝诡异的缓解。
但是,战争的平衡是脆弱的。当俺答部与叛军联盟在漫长的消耗战中打得筋疲力尽、血流殆尽之时,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一直在北方冷眼旁观的渔翁——女真部族。
这些来自更北方苦寒之地的战士,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猛虎,一直密切关注着蒙古高原上的这场兄弟阋墙。
他们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俺答部威望扫地,看着叛军联盟在消耗中变得外强中干。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积蓄着力量。
当春天来临,冰雪消融,草原上的双方都已到了强弩之末,兵力、物资、士气都降到了最低点时,女真人动了!
他们兵分两路,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挟带着蓄积已久的锐气和相对完整的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冲向已是疲敝之师的俺答部残军和内部矛盾渐生的叛军联盟!
摧枯拉朽!
面对养精蓄锐、斗志昂扬的女真生力军,无论是曾经强大的俺答本部,还是看似庞大的叛军联盟,都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俺答汗或许在最后的战斗中展现了他的勇武,但大势已去,本部精锐在连番打击下早已十不存三,最终被女真骑兵彻底击溃。
据说俺答汗本人也在乱军中失踪,生死不明,其王庭被女真人付之一炬。
叛军联盟的下场同样凄惨。
他们在内耗中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团结和锐气,面对女真人的猛攻,各自为战,甚至互相猜忌、见死不救,结果被女真主力逐一击破,打得四散奔逃。
短短时间内,草原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颠覆。
一个新兴的、强大的力量——女真,踩着蒙古诸部的尸骸,强势崛起于北方。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吞并了俺答部遗留的部分势力,收编了大量溃散的蒙古部落,成为了这片草原新的主宰。
消息传回宣府,马芳和沈狱再次感到了震惊,但这一次,震惊之中带着更深的凝重。
“没想到……竟是让这些海西女真)捡了最大的便宜。”
马芳看着地图上北方那片被标注为“女真”的区域,独眼微微眯起。
他们削弱了蒙古,却似乎催生了一个可能更具威胁的邻居。
沈狱沉吟道:
“军门,草原霸权更迭,旧力已竭,新力方生。这女真部族能隐忍至此,一击致命,其首领绝非庸碌之辈。北疆之患,恐未绝也。”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新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北疆的焦点,恐怕不久之后,就要从残破的蒙古高原,逐渐转向那片白山黑水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