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狱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选择远离京城漩涡,实乃明智至极。

因为他所担忧的最坏情况,正在京城真实地上演,而且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以严嵩、严世蕃为首的严党,多年来把持朝政,树敌无数。

他们深知自己与太子一系早已势同水火。

太子贤明,身边聚集的清流官员早已对严党的贪腐跋扈深恶痛绝。

一旦太子顺利继位,等待严党的必然是清算覆灭的结局。

因此,对于严党而言,阻止太子上位,扶持一个与自己利益捆绑的新君,是唯一的生路。

而福王,这个原本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子,便成了他们全力押注的对象。

福王本人,能力平庸,性情也算不上坚毅,原本或许确实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但架不住严党及其党羽日复一日的吹捧和蛊惑。

“王爷天资聪颖,远胜东宫!”

“陛下对太子严苛,对王爷您却时常流露出舐犊之情,此中深意,不可不察啊!”

“东宫无嗣,此乃天意!国本久虚,非社稷之福!王爷身负众望,当为江山社稷计!”

这些话语如同魔音灌耳,渐渐腐蚀了福王的心智。

尤其是在他生下皇孙之后,严党更是将其鼓吹为“天命所归”的象征。

久而久之,福王那点原本微不足道的野心,被彻底点燃并无限放大。

他开始真的觉得,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争一争,坐一坐。

而嘉靖皇帝对待两个儿子的态度,更是为这危险的局面添了一把干柴。

他对太子要求极其严格,动辄训斥,在政务上也是多有掣肘,鲜少嘉许。

这种严苛,在旁人看来,似乎是皇帝对太子不满的信号。

反观他对福王,或许是因为不寄予厚望,反而显得“宽容”许多。

偶尔的赏赐,看似随口的关心,在福王和严党眼中,都被过度解读为圣心默许甚至是偏爱。

尤其是嘉靖对那个刚刚诞生的皇孙表现出寻常祖父的喜爱时,更让福王一派信心暴涨,认为皇帝心中或许已有了易储的念头。

这一切若是让远在宣府的沈狱得知细节,他恐怕会气得骂娘,直接送给福王两个字:“傻逼!”

这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被权势糊了眼!

嘉靖皇帝是何等人物?

那是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的顶级高手!

他对太子的严格,在沈狱看来,未必不是一种磨砺和保护,让他远离严党,积累声望。

而对福王的“亲近”,更像是一种帝王的平衡术,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用来牵制朝局,同时或许也包含着那么一丝对幼子的寻常父子之情,但绝无可能动摇国本!

福王和严党,完全是在错误地解读圣意,自寻死路!

他们只看到了表面的亲疏,却看不清背后深如瀚海的帝王心术。

太子的地位,是礼法、是朝局、是天下人心所向,岂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沈狱暗自庆幸自己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他可以预见,一旦嘉靖皇帝龙驭上宾,或者甚至在他宾天之前,这场由严党和昏头福王掀起的夺嫡风暴,必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

届时,京城注定要血流成河。

而他沈狱,只需要在边关稳稳地站着,喝着粗茶,看好他的北大门,便是最大的赢家。

边关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寒风已经开始呼啸着掠过宣府镇破旧的城头。

沈狱刚刚处理完日常军务,正想着这个冬天总算能像预想中那样,围着火炉清闲度日,一封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圣旨,打破了他所有的宁静。

圣旨的内容简洁而不容置疑:

宣北镇抚司北疆指挥使沈狱,即刻返京述职。

这本身不算太意外,边镇大员定期回京述职是常例。

但紧接着,传旨太监在交接圣旨时,看似不经意地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沈大人,皇上特意嘱咐了,让您……多带些得力的人手。”

“多带人手?”

沈狱心中猛地一凛。

述职何须特意强调多带人?

这绝非寻常安排。

他面上不动声色,立刻示意韩布封上了一封沉甸甸的“茶水钱”,恭敬地请那位公公到内堂歇息,委婉地探问口风。

那太监掂量着袖中银子的分量,脸上堆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压着嗓子道:

“沈大人是明白人,咱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说到底,就是要替咱家主子、替圣上分忧办事的。您这趟回京,多带些精干的人手在身边,总归是没错的。万一……万一圣上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要您去办,您手底下没人,那岂不是耽误了皇差?到时候,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听在沈狱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替圣上办事”、“要紧的差事”、“多带人手”。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

嘉靖皇帝召他回京,根本不是为了简单的述职,而是要动用他这把锦衣卫的利刃,去执行一项极其特殊、且需要绝对武力和可靠人手的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需要他带着边镇的锦衣卫精锐入京?

京城本身就有南北镇抚司,高手如云!

除非……这项任务极其隐秘,牵扯极大,甚至连京城本部的锦衣卫都可能不可靠,或者不方便动用!

又或者,这项任务需要的是真正经历过战火、见过血、绝对忠诚于他沈狱(进而忠诚于皇帝)的边军悍卒!

沈狱送走传旨太监后,独自在堂内踱步,脸色凝重。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那位深居西苑,几十年不上朝却能牢牢掌控一切的皇帝,怎么可能放任他这样一个知晓边情、手握精锐的锦衣卫实权人物,在风暴将至前安然置身事外?

嘉靖这是要把他拖回京城那口即将沸腾的油锅,而且是要他带着刀回去!

“韩布!”

沈狱沉声喝道。

“卑职在!”

“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要绝对信得过的!准备好马车、器械,三日后,随我进京!”

“是!”

沈狱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超然物外了。

他和他带来的这一百把“刀”,很可能将成为嘉靖皇帝在接下来那场腥风血雨中的重要棋子。

是福是祸,已然由不得他选择。

帝王的意志,如同这北疆的寒风,不容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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