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宣府地界,沈狱这支由百名边军悍卒和数十名锦衣卫组成的队伍,行进速度却慢得令人发指,完全不像是奉旨回京述职的急切模样,倒更像是王公贵胄出游踏青。
每日里,队伍磨磨蹭蹭,行不过三四十里路。
一到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沈狱便勒住马缰,抬眼看看天色,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天色不早,寻个近水背风处,扎营吧。让人把本官那套茶具取来,烧壶好水。”
李默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他性子跳脱,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去看那热闹,忍不住催问道:
“沈哥,咱们这速度,比乌龟爬也快不了多少!京城那边万一有急事,去晚了岂不是……”
沈狱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他的紫砂茶壶,用热水细细烫过,头也不抬地说道: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瞥了李默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笑意:
“咱们这么一大队人马,又是边军又是锦衣卫,大张旗鼓地往回走,这消息,怕是早就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了。”
他呷了一口刚沏好的热茶,缓缓道:
“我一回去,身上就打着‘边关大将、锦衣卫实权派’的烙印。到时候,想拉拢我的,想试探我的,想让我办事的,甚至是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的,肯定会蜂拥而至。那时候,咱们就被架在火上了,行事处处受制,想躲都躲不开。”
“所以啊,”
沈狱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不如就在这路上多‘磨叽’几天。咱们走得越慢,消息传得越开,留给京城里那些人反应和动作的时间就越充足。”
他像是在对李默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那些想趁着水浑摸鱼、办些见不得光事情的,看我们快到了,就得抓紧时间,赶紧把事办了。”
“而那些做了亏心事,怕被我们这把‘刀’碰上的,看我们慢悠悠的,也有足够的时间把尾巴藏起来,把证据湮灭掉。”
“等咱们慢悠悠地晃到京城,”
沈狱轻笑一声,
“该干的,估计也都干完了;该藏的,想必也藏得差不多了。水面上看起来,反倒是一片‘风平浪静’。咱们这时候再回去,直接面对皇上交办的差事即可,能避开多少浑水?少沾多少腥臊?”
“让守成在京城多听听,多看看。等咱们到了,他心里有底,我心里也有数。这叫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李默听完,恍然大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高!沈哥实在是高!让他们先折腾,咱们稳坐钓鱼台!”
于是,这支队伍依旧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节奏,每日饮茶扎营,仿佛不是去往波诡云谲的京城,而是在进行一场悠闲的远足。
沈狱就是要用这种近乎怠慢的姿态,告诉京城里所有心怀鬼胎的人:我来了,但我不急,你们有什么招,先使出来吧。
等我到了,剩下的,就是皇差和规矩了。
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正是他在未来京城风暴中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
东宫,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乃至有些苍白的面孔。
在座的皆是清流砥柱、太子师友,亦是东宫最为倚重的智囊。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压抑。
“殿下,北镇抚司的沈狱,奉旨返京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并非孤身而回,麾下……尚有百战老卒相随。”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另一人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
“锦衣卫本就是天子利刃,如今再配上边军悍卒……皇上此时召他携锐入京,其意……其意莫测啊!”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把刀,最终会挥向谁?
“更遑论,那沈狱的擢升,当初与严家……”
有人点到即止,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沈狱身上似乎被打上了某种标签,这让他的归来,在清流一派看来,更添了几分不祥的预兆。
长时间的沉默后,一个压抑着激动,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意味的声音响起,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却又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挑明了的想法:
“形势逼人,若……若事有不谐,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或许……当断则断,尚有一线生机!”
这近乎叛逆的言语,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噤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他断然打断了这个危险的提议,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言休要再提!父皇……父皇乃九五之尊,乾坤独断。我等身为臣、身为子,唯有恪尽忠孝,谨守本分,岂能有半分逾越之念?”
他的话语中带着训诫,但若细听,那声音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对御座上那位帝王,数十年积威之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任何轻举妄动,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加沉重:
“眼下……当以静制动,谨言慎行。一切,皆需谨遵父皇圣意。”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太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危险的火星,却也让大家的心,沉向了更深的谷底。
前路迷雾重重,帝心难测,而那把来自边关的、寒光闪闪的利刃,已然出鞘,正在不紧不慢地,向着京城逼近。
他们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等待,以及,在恐惧中,祈祷。
太子那番义正辞严的呵斥,表面上是恪守臣纲、忠孝两全,但若深究其反应之迅速、态度之决绝,乃至话语中那近乎本能般的警惕,便能品出别样的意味。
这太子也绝不是良善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