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的目光在沈狱身上停留了片刻,空气中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才传来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飘渺却又蕴含威严的声音:
“起来吧。”
“谢陛下。”
沈狱再拜,这才起身,但依旧微微躬着身子,目光垂视地面,不敢直视天颜。
“嗯……”
嘉靖似乎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在宣府,做得不错。马芳的捷报里,多次提到了你的功劳。年纪轻轻,便能临机决断,协守边关,立下如此功勋,堪称年轻有为。”
这看似随口的夸赞,却让沈狱心中凛然。
皇帝对边关的细节了如指掌。
嘉靖顿了顿,目光似乎更锐利了些,继续道:
“比起半年前,你身上倒是少了几分浮躁,添了几分……沉稳之气。边关的风沙,看来没有白吹。”
这句话,意味深长。
既是肯定他在边关的成长,或许也是在敲打他,莫要因功自傲,忘了本分。
沈狱立刻躬身回应,语气无比诚恳:
“全赖陛下天威浩荡,马军门指挥有方,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岂敢言功?边关磨砺,让臣深知责任重大,唯有兢兢业业,方能不负圣恩。”
他将所有功劳都推给了皇帝、马芳和将士,将自己摆在了一个纯粹执行者的位置上。
嘉靖皇帝看着他这番表现,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神游天外,只留下淡淡一句:
“回来了就好。京城……近来事务繁杂,北镇抚司,你要多用些心。”
“臣,遵旨!”
沈狱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真正的考验和任务,从现在才正式开始。他再次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精舍。
这次觐见,时间不长,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暗含机锋。
嘉靖确认了他的“忠诚”与“可用”,而沈狱也完美地扮演了“孤臣孽子”的角色。
君臣之间,一种基于相互利用和绝对掌控的默契,再次达成。
接下来,就看沈狱这把刀,该如何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里,为他的主人挥向何处了。
从西苑回来,沈狱立刻在自己的私宅内室召见了先行回京的李守成。
挥退左右后,沈狱眉头微蹙,问出了觐见时最大的疑惑:
“守成,今日面圣,我未见着吕公公。陛下身边伺候的,换了个生面孔。你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李守成显然早有准备,压低声音回道:
“大人明察。据张公公私下透露,是与前些日子了结的‘浙江改稻为桑’的案子有关。”
他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案子结了,浙江官场那几个挑头的,以及京里牵扯进去的,该下狱的下狱,该问斩的问斩,算是给了天下一个交代。唯独……那个织造局的太监杨金水,听闻是装疯,竟让他躲过了一劫,保住了性命。”
沈狱微微颔首,杨金水是死是活他并不太关心,一个织造太监而已。
他更关心吕芳的下落。
李守成继续道:
“至于吕芳吕公公……张公公说,他和宫里另外几位管事的大珰,被皇上一旨打发去南京,名为‘督修皇陵,颐养天年’去了。”
听到这里,沈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吕芳作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内相之首,权势熏天。
浙江改稻为桑的案子,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宫闱内外的利益输送,吕芳即便没有直接参与,也绝难完全撇清关系。
至少,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嘉靖皇帝将吕芳“打发”去守皇陵,看似是贬斥,实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清理。
保护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奴,不至于在后续可能更激烈的风波中被彻底撕碎。
同时,也是将宫里可能与严党、与地方势力牵扯过深的不稳定因素提前清除出去,换上更听话、或许也更让皇帝放心的人。
“知道了。”
沈狱淡淡说了一句,没有再继续追问细节。
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
吕芳是去“颐养天年”还是被变相囚禁,其中的分寸只有嘉靖皇帝自己掌握。
这属于宫闱秘事,更是皇帝驾驭内廷的手段,他一个外臣,一个锦衣卫,知道个大概风向即可,深究下去有害无益。
他现在需要关注的,是皇帝把他这把刀召回来,真正要砍向哪里。
吕芳的离去,只是预示着,嘉靖皇帝已经开始动手清理身边和朝堂,为某种更大的图谋做准备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狱在京城原本就有御赐的宅邸,虽然不算顶级奢华,但也算宽敞规整。
他离京半年,宅邸一直由留下的老仆看守。
如今他归来,还带着百余名心腹,安顿便成了首要问题。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征用新的府邸,也没有去挤占北镇抚司的官舍。
回到宅子后,他只是吩咐带来的几名贴身侍卫和老仆一起,将主院和自己常用的书房、客厅仔细清扫整理了一番,去除积尘,换上新的被褥用具,便算是安顿好了自己。
一切从简,不显铺张。
至于那百名边军老卒和随行的锦衣卫,则稍微麻烦些。这么多人,他的私宅肯定住不下。
沈狱没有将带来的百名边军悍卒安置到常规的京军驻地,比如五军营、神机营或者御林军的辖地,而是直接带入了北镇抚司的管辖范围。
这一手,可谓精准而老辣。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核心办案机构,本身就拥有独立的衙署、狱所以及负责守卫、缉拿的力士和校尉。
沈狱作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将自己从边关带回的、身兼护卫与执行特殊任务之责的人员,安置在北镇抚司的附属房舍或控制的隐秘据点内,在程序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这避免了将边军塞入京营系统可能引发的“插手军权”的敏感猜忌,也绕开了需要与兵部、京营统帅等多方协调的繁琐程序。
北镇抚司是沈狱的地盘。
在这里,他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将这支精锐力量放在自己的直属管辖范围内,可以确保命令畅通无阻,隔绝外界不必要的接触和刺探。
无论是日常管理、任务分派,还是保密需求,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这百人就是他最锋利的爪牙,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将这百名浑身带着边塞煞气、装备精良的老兵直接放进北镇抚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这向锦衣卫内部、以及所有关注着他的势力表明:
他沈狱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一支绝对忠诚、能打硬仗的力量。
这对于震慑北镇抚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异己分子,以及警告外部的对手,都具有极强的心理威慑效果。
北镇抚司拥有独立的情报网络、刑讯设施、密道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和资源。
将行动人员安置在此,一旦有突发任务或秘密指令,可以最快速度调动人手,利用北镇抚司的现有资源展开行动,效率远超从京营驻地调兵。
因此,沈狱将人带入北镇抚司,绝非随意之举。
这是一个充分考虑了权力规则、现实需求和政治象征意义的最佳选择。
他将自己置于规则的缝隙之中,既遵守了明面上的法度,又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
此刻的北镇抚司,因这百名边军的入驻,已然成为了京城权力棋盘上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