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说:
“皇上喜欢吃六星居的酱菜,每季新出的酱菜,老臣都要给皇上送去一坛。今天正好正月十六,应该天一亮,六心居就会把春季的酱菜送来。看今年看样子是不敢来了。”
严嵩那带着无尽落寞的话语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世态炎凉,亦或是命运最后的嘲弄,一名书办竟真的从院子小跑到门口,禀报道:
“老爷,有人来了。”
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并非严嵩预想中畏缩不前的酱菜店伙计,而是身披玄色大氅、神色冷峻的沈狱!
在他身后,六心居的伙计们正战战兢兢地将一缸缸酱菜抬进院子,足足二十五口大缸,几乎占满了院中空地,场面显得既滑稽又诡异。
沈狱迈步进门,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来吧。今年六心居腌制的各式酱菜,一共二十五坛,都给阁老你送来了。”
真相不言自明。
正如严嵩所料,经过昨夜的雷霆风暴,京城谁还敢与严府扯上关系?
六心居的老板便是被打死也绝不敢踏足此地。
沈狱洞若观火,他深知嘉靖的口味,也更清楚如何“完美”地执行皇帝的意愿——哪怕是送酱菜这种小事。
他干脆直接带人上门,用北镇抚司的赫赫凶名,“请”动了六心居的人和货。
这几句话,严嵩听在耳中,他坐在那里,茫然地向门外那摆满酱菜的院子望去,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轻声唤道:
“是赵老板吧?进来吗?”
可那姓赵的老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院中石板上,如同钉在地上一般,浑身抖得像筛糠,哪里敢动?
沈狱眉头微皱,声音一沉:
“严阁老叫你,你没听见吗?”
这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赵老板耳边,他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起来,踉跄着走到门边,却又“噗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踏入房门半步。
严嵩又唤了一声:
“赵老板……”
那老板带着哭腔应了一声“在……”,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恐惧。
沈狱不耐,提高声音喝道:
“阁老叫你,抬起头来说话!”
赵老板不怕严嵩吗?
也怕。
但相比起这位已然倒台、日薄西山的老首辅,他更怕身后这个手握生杀大权、随时可能让他人间蒸发的活阎王!
他连忙抬起头,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眼神里全是哀求。
严嵩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悲凉,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在追忆那早已逝去的权势与温情:
“二十多年了……难为你每年几次送酱菜。记得你曾经多次跟我说过,想要我为你的店面题一块字……今天,我就来给你写。”
这原本是无数商人求之不得的殊荣,此刻却成了赵老板的催命符!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以头抢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阁老!这是小店,做的都是小生意,怎敢劳烦阁老题字!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若是阁老没什么事,小人、小人就赶紧告退了!”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这话音未落,沈狱眼中寒光一闪,竟直接一脚踹在他腰臀之上,将他踹得翻滚在地,厉声骂道:
“别给脸不要脸!”
这一下,连历经风雨、老谋深算的严嵩都彻底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他完全搞不清楚了,沈狱这到底是在帮他维持最后的体面,还是在用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折辱他,亦或是……仅仅在执行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来自皇帝的隐秘意图?
沈狱的心思,如同深渊,无人能测。
这最后一程的酱菜,吃得人肝胆俱裂。
………
西苑精舍,丹香袅袅。
嘉靖皇帝的蒲团前,破天荒地多了一张珍贵的细叶紫檀小方桌。
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器皿无一不是宫廷极品,奢华与简约在此刻形成一种诡异的融合。
嘉靖盘坐蒲团,如同入定的老僧。
严嵩坐在东面上首,徐阶坐在西面下手,两人皆低眉顺目。
沈狱则如同往常一样,守在门口,仿佛一道沉默的阴影。
一切似乎都与过去无数次的奏对、赐宴无异,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次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即将终结的悲凉。
嘉靖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落在严嵩那布满老年斑、低垂着的头上,徐阶也同样低着头,不敢与君父对视。
只有沈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嘉靖开口了,第一句竟是幽幽的感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百姓苦呀……一年到头,就只盼着过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过去了。过了今天,许多人家的锅里,怕是连油星都见不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碟,
“想着他们,我们这一顿,也吃素吧。”
他仿佛才想起今日的主题,望向严嵩:
“知道今天严阁老会给朕送来八宝酱菜,朕昨天便告诉了御厨,叫他们熬了一锅八宝粥。黄锦,上膳吧。”
“上膳——”
黄锦连忙应声。
两名太监抬着一只烧着红炭却毫无烟火气的暖炉进来,炉上正温着那锅八宝粥。
接着,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捧托盘,上面仅有一小碟不同种类的酱菜。
接下来是宫中用膳必不可少的程序——试毒。
黄锦亲自走到粥锅前,拿起玉勺搅了搅,舀起一勺。
那两名抬炉太监立刻跪下,各自从怀中掏出一只浅口银碟双手捧起。
黄锦将勺中粥平分倒入两个银碟,两名太监捧起,面无表情地将粥喝下。
黄锦又紧紧盯着他们片刻,确认无恙,才挥手让他们退下。
随后,那八名宫女也依次上前,各自吃掉了自己托盘里的一小块酱菜。
直到所有试毒程序完毕,黄锦才亲自将粥和酱菜布置到紫檀小桌上,并挥手让所有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