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便先带我们去驿馆。”

海正不再多言,迈步走下跳板,

“盐案卷宗需妥善存放,另外,把你之前查的盐商名单、审讯记录都整理好,晚些时候送到驿馆来。”

“是!下官这就安排!”

江彬连忙应道,侧身引路,还特意吩咐身后的锦衣卫,

“快,给海大人和沈百户牵马!”

沈狱跟着海正走下码头,目光扫过江彬的背影。

他看似恭敬,可握着绣春刀的手却始终紧绷。

沈狱心里清楚,江彬的顺从只是暂时的,一旦有机会,他怕是还会想着抢功,甚至在查案中耍手段。

王二牛抱着“警戒”跟在后面,小声对沈狱嘀咕:

“沈哥,这江千户看着挺客气啊,咋之前说他跟海大人对着干呢?”

沈狱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对着干,是想抢功,以后咱们得盯着点,别让他在查案里搞小动作。”

他望向淮安城的方向,那里楼阁林立,盐商的宅邸隐在街巷深处,看似繁华,实则藏着无数勾连。

盐案的核心就在这里,江彬的顺从,不过是这场查案大戏的开场,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江彬亲自引着众人往驿馆走,一路上不断介绍淮安的情况,语气殷勤,可沈狱却没听进去多少。

他满脑子都是江彬刚才的态度,还有海正那句“没有证据不许胡乱抓人”。

看来,接下来在淮安查案,不仅要应对盐商的算计、地官的威胁,还要提防江彬这位“盟友”暗中使绊子。

驿馆很快就到了,江彬亲自安排好房间,又承诺傍晚前送来案卷,这才告辞离开。

沈狱送他到门口。

驿馆的廊下吹着淮安特有的湿风,带着运河水的腥气,缠在沈狱的飞鱼服下摆。

他与江彬就这么对峙着,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却像隔了层无形的屏障。

沈狱的手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铜环,指节微微发紧。

江彬则将手心抵在腰间刀把上,刀柄随着他的呼吸在腰间轻轻上下摩挲,动作缓慢,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威慑。

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脸上,江彬的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冰,落在沈狱身上时带着审视的锐利。

沈狱回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这场对峙比会通河的厮杀更凶险。

江彬这话里有话,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良久,还是江彬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却掩不住那股子疏离的傲慢:

“恭喜沈大人高升,从小旗官到百户,这速度,在锦衣卫里可是少见。”

他说的“高升”,是海正刚向朝廷递了折子,为沈狱会通河护驾之功请赏,正式升任百户,虽还未正式批下来,消息却已传到了江彬耳中。

沈狱微微拱手,回了个同样皮笑肉不笑的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

“托江千户的福罢了,若不是江千户之前在两淮打下的‘底子’,属下也没机会在会通河露一手。”

他故意提“底子”,暗指江彬之前用严刑逼供搞出的烂摊子,若不是江彬把局面搅乱,海正也不会调他来协助查案。

江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淡淡扯了扯嘴角:

“沈大人倒是会说场面话。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淮的水深着呢,尤其是运河里的暗涌,比北方的河道凶险多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运河水面,语气里多了几分意有所指,

“我记得沈大人好像水性不佳?可千万别在河里乱游泳,万一淹着了,丢了性命事小,耽误了盐案查访,对朝廷可是一大损失。”

这话里的威胁几乎是明着来的。

江彬在提醒他,两淮是他的地盘,运河里的“凶险”,他想让谁遇上,谁就躲不开。

之前会通河的水下地官,说不定就与江彬有关,或是他至少知晓些内情。

沈狱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语气不软不硬:

“多谢江千户关心。在下水性尚可,况且在下若是要走水路,一般都会乘船,不会贸然下水,船上比水里安全多了。”

他特意提“船上安全”,是在暗示自己有海正撑腰,不是江彬能随意拿捏的。

江彬的眼神沉了沉,手心抵着刀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却没再继续纠缠,只扯了句“那挺好,沈大人万事小心”,便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不快,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砖,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直到彻底消失在驿馆的拐角,都没再回头。

沈狱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绣春刀上,指尖已沁出薄汗。

他望着江彬消失的方向,心里清楚,刚才那场看似客套的对话,实则是两人的第一次交锋。

江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两淮谁说了算。

而他也没示弱,明里暗里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只是江彬那句“两淮水深”,像根刺扎在沈狱心里。若江彬真与盐商、甚至地官有勾结,那接下来的查案之路,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难走。

他们不仅要对付明面上的盐商,还要提防身后这位“自己人”的暗箭。

沈狱刚踏入屋门,海正便放下手中的盐案卷宗,指尖还停留在“李守成”三个字上,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抬眸看向沈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沈狱,你即刻带两人去查李守成————他的出身、人脉、在盐商中的地位,还有他死前半个月的行踪,一分一毫都不能漏。”

李守成是当代李家家主的儿子,身份算是极其显赫。

队伍很快就集结完毕,王二牛扛着短刀走在最前,李默将手弩别在腰间,怀里揣着熟睡的“警戒”,江彬留下的十余名锦衣卫也已列队,虽面色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调令。

还有那位被请来的向导,是淮安当地的乡绅周老爷,穿着一身藏青绸缎,手里攥着把折扇,正频频打量着前方的路。

“沈百户,前面再走半里地,就是李府的地界了。”

周老爷凑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李家虽说在八大盐商里排最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里光是护院就有上百号,听说还养着些‘能人’,寻常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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