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狱跟着海正回到驿馆时,天已擦黑,驿馆里的气死风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海正脚步不停,径直往书房走,沈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心里虽记挂着那两个竹筒,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摆出一副“专注议事”的模样。

海正又说起盐商违律穿丝绸的事,语气里满是对“士农工商等级崩坏”的愤慨。

沈狱始终点头附和,时而接话“大人说得是,律法严明才能服众,这些盐商仗着有钱就僭越,确实该罚”。

时而提议“今年淮安旱情严重,百姓颗粒无收,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盐商多捐些钱粮赈济,既解了百姓之急,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每句话都精准踩在海正的心思上,听得海正连连点头,直夸他“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两人一聊就聊了近一个时辰,海正才意犹未尽地让沈狱退下。

沈狱躬身行礼时,指尖都在悄悄发紧,待走出书房,脚步立刻快了几分,几乎是快步穿过驿馆的长廊,往王二牛住的偏院去。

偏院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王二牛歪歪斜斜的影子。

沈狱推开门,果然见王二牛抱着两个竹筒,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想来是白天在望海楼吃撑了,回来又守着竹筒不敢离身,熬着熬着就睡了过去。

沈狱刚才特意偷偷叮嘱他一定要看好这两个竹筒。

“醒醒。”

沈狱轻手轻脚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王二牛的胳膊。

王二牛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紧紧抱住竹筒,看清是沈狱后,才松了口气,连忙把竹筒递过来:

“沈哥!你可算来了!这竹筒我一直抱在怀里,生怕出岔子。”

“跟我来。”

沈狱接过竹筒,入手的沉坠感让他心头一喜,却没多话,只带着王二牛往自己的住处走。

推开门,他先反锁房门,又从柜子里翻出厚重的青布,仔细捂住窗户的缝隙。

连一丝烛火的光都不肯漏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桌上取来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案上,又将烛台往案边挪了挪,确保光线能照亮竹筒的每一处细节。

“看好了,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

沈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他拿起第一个竹筒,缓缓拧开盖子,墨绿色的云雾茶簌簌落在油纸上,叶片完整,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倒到最后,筒底露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竹膜,竹膜边缘凝着透明的蜡,蜡层极薄,几乎与竹壁融为一体,若不是他早有察觉,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沈狱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刀。

这是他早年在京城买的,用来裁纸拆信,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用银刀的刀尖轻轻挑起蜡层,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蜡层融化在指尖,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待蜡层全部挑开,他再用指甲小心地揭下竹膜,筒底赫然露出一个用细麻绳系着的小布袋,布袋是深色的锦缎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

他解开麻绳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布袋一打开,金光瞬间从袋口溢出来,几十颗豆子大小的金粒子滚落在油纸上,颗颗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杂质,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连空气里都仿佛染上了一层金辉。

沈狱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捏起一颗金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从前在京城当锦衣卫小旗官的时候,抄家的肥差轮不到他,平日里最多从捞几两碎银。

如今这几十颗金粒子,按市价算,至少值五千贯。

一旁的王二牛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刚要惊呼出声,沈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狠狠瞪了他一眼:

“想让全驿馆的人都知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王二牛被他瞪得一哆嗦,连忙点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生怕自己的气息会惊到这些金粒子。

沈狱这才松开手,王二牛还捂着自己的嘴,眼神却死死黏在油纸上的金粒子上,仿佛要把这些金子刻进眼里。

沈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一个竹筒没拆。他拿起第二个竹筒,如法炮制,挑蜡、揭竹膜,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紧张。

竹膜下同样藏着一个小布袋,他深吸一口气,解开麻绳,这次倒出来的不是金子,而是两颗鸽卵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呈深棕色,表面光滑如镜,中间凝着一道细细的亮带,像猫的瞳孔一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动,亮带也跟着流动,仿佛有光在珠子里游走。

“猫睛石!”

沈狱忍不住低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心脏砰砰直跳。

他早年在京城的珠宝铺里见过一次猫睛石,还是吏部官员的小妾来买首饰时戴的,当时铺主就说,一颗上好的猫睛石能值上千贯,若是品相极佳的,价格还能翻倍。

眼前这两颗,不仅个头大,亮带还这么清晰灵动,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单这两颗珠子,就抵得上他五十年的俸禄!

“盐商……盐商可真有钱……”

沈狱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原本以为,盐商最多会藏些银票或是小块的银子,没想到竟出手这么阔绰,金粒子加猫睛石,这一趟“孝敬”,抵得上他过去所有的积蓄。

他连忙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将金粒子和猫睛石分别包好,再装进布袋里,又将茶叶重新倒进竹筒,盖好盖子,还特意用刚才挑下来的蜡屑,将竹膜边缘重新封好,做得天衣无缝,仿佛从未被人拆开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布袋揣进怀里,又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从床板下摸出一个暗格。

这是他刚住进来时,特意让王二牛帮忙挖的,用来藏些私人物品。

他将布袋放进暗格,又用木板盖好,再铺上枕头,摸了摸枕头的表面,确认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

“二牛,刚才的事,你半个字都不许对外说。”

沈狱转过身,严肃地看着王二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在淮安,绝不能动这些钱,一来海大人眼尖,若是咱们突然花钱大手大脚,他定会起疑,二来江彬在淮安的眼线多如牛毛,他本来就看咱们不顺眼,一旦被他知道咱们有这么多钱财,定会告到海大人面前,说咱们收受贿赂,到时候咱们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连小命都得丢!”

王二牛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激动和敬畏,他攥着拳头,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沈哥放心!俺什么都不会说,就算是被人打死,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沈狱看着他的模样,心里稍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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