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只剩周老爷子一人,依旧坐在高台的椅子上,指尖捏着枚红方棋子,在棋盘上轻轻点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摇头叹息,显然还在反复复盘刚才的棋局,琢磨着自己到底在哪一步漏算了,又或是江南棋师从哪一步开始布下了逆转的杀局。

沈狱站在台下看了片刻,见老人沉浸在棋局里浑然忘我,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没几步,天空就飘来几片乌云,豆大的雨滴“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一张大网,瞬间将整个空地笼罩。

“这雨怎么下得这么急?”

沈狱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抬头望了望天边。

乌云越聚越厚,偶尔有几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传来沉闷的雷声,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淮安的秋天少下雨,这般急促的雨更是少见,他不敢耽搁,朝着驿馆的方向快步跑去。

跑出去几步,沈狱又忍不住回头。

高台上的周老爷子依旧坐在那里,雨水顺着他雪白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青布便服,贴在单薄的身上,可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红黑棋子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他却毫不在意,时而将棋子摆回原位,时而又轻轻拿下,指尖在棋盘上滑动的动作,比刚才下棋时还要认真。

有几个路过的百姓看见这一幕,连忙撑着伞跑过去劝:

“周老爷子,快避避雨吧!这么大的雨,会淋坏身子的!”

还有人想把伞递到老人头顶,却被周老爷子挥手推开,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别管我!让我再想想!”

百姓们无奈,只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老人实在不听劝,才摇摇头撑着伞离开。

沈狱望着雨中那个倔强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对棋艺的执着,竟能让人忘了风雨,忘了寒暑。

他没再多看,转身冲进雨幕,加快脚步往驿馆赶。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雷声在头顶轰鸣,却盖不住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的棋局。

江南棋师那几步逆转的棋,总觉得藏着说不出的刻意。

终于赶回驿馆,沈狱推开门,浑身都湿透了,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

他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忍不住抱怨:

“这雨下得也太突然了,刚才在城外还好好的,转眼就下这么大。”

“是啊,今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急。”

海正正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沈狱浑身湿透,连忙说道,

“快进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淮安的秋雨凉,淋了容易生病。”

沈狱应了一声,转身去屋里换衣服。

等他换好干爽的青布长衫出来,海正已经让人煮好了姜汤,端了一碗递给他:

“趁热喝了,暖暖身子,你刚才去城外了?”

“嗯,去看了场棋赛。”

沈狱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想起雨中的周老爷子,还有那场逆转的棋局,便把今天在报恩寺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跟海正说了。

从人山人海的场面,到周老爷子的稳占上风,再到江南棋师的绝地翻盘,最后是雨中复盘的老人。

海正听完,忍不住感慨:

“周棋圣的名头,我在京城时就略有耳闻,听说他在淮安下棋几十年,从没输过,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了一个江南来的棋师手里,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只是那江南棋师太过蹊跷。”

沈狱皱着眉,想起对方沉稳的模样,

“他前半局一直被动防守,看起来像是实力不济,可最后却凭着几步险棋逆转,倒像是故意藏拙一般,而且他身边的仆从、排场,也不像是普通的棋师。”

窗外的雨势越发汹涌,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整个驿馆都吞没。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海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方才听沈狱说起周老爷子在雨中复盘的模样,他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一个七旬老人,淋着这么大的秋雨,还要受雷声惊吓,万一出点意外,可不是小事。

沈狱将海正的神色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姜汤碗,开口说道:

“大人,您是担心周老爷子吧?要不我再跑一趟报恩寺,看看他的情况,要是他还在雨里坐着,我就劝劝他,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回家去。”

海正闻言,转过头看了沈狱一眼,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算了。”

他走到桌旁,将凉透的茶水倒进茶盘,

“咱们这些外人,不懂棋痴的执念。对周老爷子来说,这盘没下明白的棋,比自己的身子骨还重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复盘,咱们就算去了,也劝不动他,反而会扰了他的思绪,倒不如让他自己待着。”

沈狱想想也是。

方才在报恩寺外,百姓们劝了那么久,还想给他打伞,都被周老爷子赶走了,可见他此刻有多执着。

若是自己再冒雨过去,说不定还会惹得老人不快,反倒不好。

“只是这雨下得太大,雷声又这么响,怕他身子扛不住。”

海正叹了口气,又望向窗外,

“希望他能早点想通,赶紧回家避雨。”

沈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雷声,各自想着心事。

海正心里惦记着周老爷子的安危,也在琢磨着沈狱刚才说的“江南棋师”。

沈狱则在回想江南棋师的模样。

那人穿着锦缎长衫,举止沉稳,落子时的眼神格外坚定,尤其是最后几步逆转的棋,走得又快又准,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算计好了一般。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的雨势终于小了些,雷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海正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说道:

“雨小了,说不定周老爷子也该回去了。”

沈狱也跟着走到门口,望着远处报恩寺的方向,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周老爷子没事,也希望那个江南棋师的出现,只是一场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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