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薇急于展现自己,谈笑风生;胡月瑶渐渐放松,偶尔也能插一两句话;顾清如则扮演着安静倾听的角色,大部分时间在喝茶,降低存在感。
就在话题看似漫无目的地游移到各地风物时,宋毅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说起来,一年前因为工作关系,我在边疆待过一段时间。那里和京市的风景、气候真是完全不同,天高地阔,风沙也大。我记得有次因为工作住在牧民区,晚上看到满天繁星,那样的星空,真的很难忘。”
“当时一起看星空的人,我也不曾忘记。”
说完这些话,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清如的脸,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分享一段普通见闻。
但顾清如知道,这又是他的一次试探。
她记得那晚,在牧区的蒙古包旁,篝火映着夜空,两人并肩坐着,他指着北斗七星说:“你看,它永远指着北方。”
她也记得,那一夜,风很冷,但她并不觉得孤单。
想到这里,顾清如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却很快恢复如常。
“哇,您还去过边疆,这里只有你去过,快和我们说说那里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方晓薇很捧场。
她的话里也无意中透露了一点,她们三人都没有去过边疆。
“在牧区天天喝咸奶茶,吃那种烤得硬邦邦、但越嚼越香的青稞饼,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倒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咸奶茶?”胡月瑶好奇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味道的?甜的?还是咸的?”
“又咸又香,加了酥油和奶皮子,喝第一口会有点不适应,但喝多了,反而觉得比咱们这边的绿茶还暖胃。”
“听起来……有点像我姥姥家的羊奶茶。”胡月瑶笑着说,“不过我们那儿是羊奶,他们那边是牛奶茶吧?”
“也有羊奶,尤其冬天,牧民家里都有一口锅,整天煨着奶。”宋毅说着,目光再次轻轻扫过顾清如,“那时候喝多了,嘴里都是奶香。”
顾清如低头抿了一口茶,不加入话题。
几个人还在继续聊着。
就在方晓薇说起自己学医时闹的笑话,引得胡月瑶也捂嘴轻笑,气氛看似最为松弛融洽的那一刻——
宋毅忽然转过头,目光直接地落在了顾清如的脸上,
“陈医生,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总觉得您……看起来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方晓薇和胡月瑶也停下了交谈,看向他们。
顾清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微微偏了偏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像是在努力回忆。
几秒钟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可能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不过我印象里,应该是没有见过宋同志的。我此前一直在外地学习和工作,回京市不久,认识的人不多。”
宋毅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怀疑的神色,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或者是哪次在医院探望病人的时候看见过您。是我唐突了,您别见怪。”
“宋同志太客气了。” 顾清如也顺势弯了弯眼睛,仿佛这只是社交场合中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方晓薇眼波流转,目光在宋毅专注倾听的侧脸和顾清如沉静的眉眼间飞快扫过,女人天生的敏锐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位宋同志,对胡月瑶只是客气,对自己是礼貌,唯独对陈慧兰……
那看似随意的提问,那偶尔掠过的、不易察觉的凝视,都透着一股子特别的关注。
这关注让她心头警铃微作,也让她那点争强好胜和隐约的嫉妒冒了头。
她立刻笑着接话,带着刻意的热络: “宋同志你这一说,我初次看见慧兰,也觉得面善,特别亲切。慧兰长得有福气,一看就是宜室宜家的。”
她的话听着是夸赞,却隐隐将陈慧兰定位在贤妻的范畴。
胡月瑶心思单纯,没听出方晓薇话里的话,也小声附和:
“慧兰姐人是很好,耐心又温柔。”
“说到这个,” 方晓薇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愈发甜,她转向宋毅,目光盈盈,“刚才我来得早些,在礼堂外面,正巧看见慧兰和她爱人了。
姐夫亲自送她到门口,两人站在那儿说话……哎,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就让人羡慕。姐夫对她可体贴了,事无巨细地叮嘱,那眼神里的关心,藏都藏不住。”
宋毅脸上那始终维持的温和有礼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眼底出现一闪而过的错愕。
听到方晓薇的话,顾清如反而心里一定。
方晓薇这点给自己铺路的小心思,此刻竟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非但不恼,甚至乐见其成。
于是,在宋毅那短暂失语的间隙,顾清如适时地转向方晓薇,语气轻松道:
“你这丫头,倒观察得仔细。我看啊,你也别光羡慕别人,今天这礼堂里优秀的单身同志可不少,你自己也上上心,赶紧给物色一个?”
她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非常含蓄地在宋毅方向一带而过,随即收回,笑容温煦。
这话一出,方晓薇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娇嗔地瞪了顾清如一眼,心里却像喝了蜜。陈慧兰这话,不仅接住了她抛出的话题,更是在她心仪的宋毅面前,巧妙地点明了她单身可期的状态,简直是神助攻!
她对陈慧兰那点因宋毅关注而产生的小小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多了几分感激。
而此刻的宋毅,刚刚将那股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的惊涛骇浪强压了下去。
方晓薇那句“她爱人”、“郎才女貌”、“体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锥子,钉入他心脏最不设防的角落。
她结婚了。
眼前这个人他很肯定,就是顾清如,但是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结婚了?
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微弱念想,那点关于“如果重逢”、“倘若可能”的隐秘假设,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一种冰冷刺骨的钝痛。
自己还在原地,可她呢?
她已经彻底走了出去,走进了另一种人生,有了并肩而立的爱人。
是谁?什么时候?
为什么是京市?
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知道她的过去吗?
还是说,这婚姻本身也是她伪装的一部分?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咆哮,搅得一片混乱。
宋毅看向顾清如,
“那真是要恭喜陈医生了。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不知陈医生的爱人,是在哪个单位高就?也是医疗系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