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书屋 > 穿越小说 > 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 第346章 锋芒太露
长安城在腊月的晨霭中渐渐苏醒。

花萼楼的灯火已经熄了,那朵巨大的金莲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失了光彩,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一朵盛放了一夜的花,终于倦了。

李子寿的马车辘辘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叩着某扇门。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脑海中却还在转着。

封长清,高仙之,此二人入了河东,康麓山那点心思便翻不起大浪了。

严国忠去了西南,贵妃那边短期内也闹不出什么。

圣人今夜虽有不悦,但那不悦更多是对着严国忠的,对他李子寿——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吹就散的烟,却偏偏在李昭揽着严太真大笑的时候,越过贵妃的肩头,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一瞬。

足够了。

李子寿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积雪覆盖的屋檐,早起扫雪的坊丁,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百姓。

太平景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前面有人拦路。”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时辰,这条路上,谁拦他的车?

他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一个身影立在当街。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像一个早起散步的寻常老者。

但李子寿认得他。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腊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子寿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踩着积雪,向那人走去。

“曹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清癯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仔细看时,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前右相,曹辟。

“子寿。”

曹辟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器第一次被重新敲响。

“别来无恙啊。”

李子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数年不见,曹辟老了太多。

当年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如今只剩下一具清瘦的躯壳。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曾经让满朝文武都看不透的眼睛。

“曹公何时回的京?”李子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昨日。”曹辟拢了拢袖中双手,“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登门拜访,

恰巧昨夜在花萼楼外远远看了子寿一眼,便想着,不如就在这里等。”

“等了一夜?”

“一夜而已。”曹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河东三年,什么苦没吃过?等一夜算什么。”

李子寿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方有间茶肆,尚未开门,但曹公若是不嫌,我可以让人叫开。”

“不必了。”曹辟摇了摇头,“几句话的事,说完就走。”

李子寿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辟也看着他。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带着腊月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寒意。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子寿,”曹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昨夜的花萼楼,我了解一些,虽未能入内,却看得分明。”

李子寿没有接话。

曹辟继续道:“封长清、高仙之、严国忠,一招一式,环环相扣,子寿的手段,比以前更老辣了。”

“曹公过奖。”

“不是过奖。”曹辟摇了摇头,“是担心。

李子寿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老人。

“曹公担心什么?”

曹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积雪。

那雪是昨夜落的,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抬起脚,轻轻碾了碾,看着那雪化成泥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李子寿。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无奈,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子寿,你锋芒太露了。”

李子寿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封长清、高仙之入河东,严国忠征西南,康麓山被你当众敲打,一箭三雕,好手段。”

曹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想过没有,圣人坐在那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在想什么?”

李子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曹辟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叹了口气:“你以为圣人看不出?你以为他只会搂着贵妃喝酒看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李昭在位三十年,经历了多少风浪?

废过太子,杀过权臣,斗过藩镇……他什么没见过?

什么没经历过?他现在是老了,倦了,不想折腾了,可这不代表他瞎了、聋了、傻了。”

“你弹劾康麓山,他不追究,是因为康麓山确实有把柄在你手里,是因为他不想为这点事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绝不是子寿忠心可嘉,而是——”

曹辟看着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李子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曹辟继续说:“你逼严国忠去西南,他不罚你,是因为严国忠确实贪了银子,是因为他不想为这个没用的国舅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也绝不是子寿为国除害,而是——”

“李子寿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了。”

“还有封长清、高仙之,”曹辟的声音越来越沉,“你把他们安插进河东,康麓山不敢反抗,圣人准了你的奏,

可你以为圣人不知道那是你的人?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往藩镇里掺沙子?”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准了。”

“为什么?”

曹辟不等李子寿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河东确实需要人,因为封长清和高仙之确实是人才,因为他暂时还用得着你。”

“可是子寿啊,”曹辟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子寿的眼睛,“暂时这两个字,最是要命。”

“今日用你,明日便可用别人,今日倚仗你,明日便可防备你,今日容你伸手,明日便可斩你的手。”

“君心难测。”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寂静里,久久不散。

李子寿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曹公的意思,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辟那张清瘦的脸上:“可曹公有没有想过,如您这般明哲保身,最后不还是被贬了么?”

曹辟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子寿继续道:“当年您在相位时,不争不抢,不党不私,事事顺着圣人的意思,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您直接被太子请示去往河东当了一个小小书吏。”

“您什么都没做。”

“您什么都没做错。”

“可您还是被贬了啊。”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曹辟的心:“曹公,您告诉过我,伴君如伴虎,

可我想问您一句,您入朝为官这么多年,那么小心,那么谨慎,那么明哲保身,那只虎可曾对您手下留情?”

曹辟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李子寿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所以曹公,我现在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争,也不是为了抢。”

“您当年什么都听圣人的,什么都顺着圣人的,

可您还是因为太子一句话被贬了,那我为什么还要像您一样?”

“封长清、高仙之入河东,康麓山不敢反,也不敢投河西,河东稳了,圣人省心了,

严国忠去西南,呼罗珊那边的事有人去办了,圣人不用操心了,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朝廷?哪一件不是为了圣人?”

“至于圣人心里怎么想——”

李子寿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他的,我做我的。”

“他能容我,我便继续做,他不能容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已经在清晨的寒风里飘散了。

曹辟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岭南三年的风霜,苦得像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

“子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当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错,可还是被贬了,你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是子寿,你和我,不一样。”

李子寿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太锋利了。”曹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锋利到会让握刀的人害怕。”

“我当年是块石头,圣人不喜欢,踢开就是了,踢开了,也就踢开了,不会伤到手。”

“可你是一把刀。”

“一把太锋利的刀。”

“圣人现在握着你,觉得很顺手,想砍谁就砍谁,

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连他自己都握不住了。”

“到那一天——”

曹辟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子寿,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李子寿也看着他。

良久。

“曹公,”李子寿开口了,声音平静如初,“多谢您今日这番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可是,严国忠也好,康麓山也罢,他们联手?曹公觉得,他们配么?”

曹辟没有说话。

李子寿转过头,重新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说不尽的自负,也有说不尽的疲惫:

“严国忠,一个商贾出身的外戚,贪生怕死,庸碌无能,

让他去西南,不过是栽培封、高二人,毕竟升任一方大员,身上没有军功无法让人信服,我是在给大盛提拔人才。”

“康麓山,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根本就翻不起大浪,

他恨我?当然恨,可他敢动么?不敢,他只能忍着,忍到死。”

“这两个人联手?曹公,您太看得起他们了。”

曹辟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子寿打断了:“至于圣人——”

李子寿的声音微微一沉,目光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宫城:“我知道他忌惮我,我知道他昨夜看我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需要我。”

“河东需要人,西南需要人,朝堂上下需要人,

他能用谁?王希烈?那个老顽固只会反对,不会做事,

康麓山?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能做什么?严国忠?一个骗子而已。”

“他只有我。”

“只有我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好。只有我能让这烂摊子继续撑下去。”

“所以,他忌惮我,却离不开我。”

李子寿转过头,看向曹辟,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公,这就够了。”

“够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雪沫,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曹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这清晨的寂静里。

他转身,慢慢向远处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巷口。

李子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回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向李子寿的府邸驶去。

车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角。

李子寿坐在车里,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但那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马车驶远了。

远处的巷口,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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