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任何书籍。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绣墩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目光柔和的看着她。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曾经的这种沉默是唐琴音最恐惧的。
因为在过去,暴君的沉默往往是更残酷折磨的前兆。
但现在她却渐渐习惯了。
这份沉默中,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暴戾,只有一种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沉甸甸的宁静。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像一座山,沉默的矗立着,为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这个疏字的最后一捺,若是能再飘逸些,便更有风骨了。”
陈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正低头看着她笔下的字。
唐琴音的身体下意识一僵,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险些将笔杆捏断。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独有的龙涎香与淡淡墨香的气息。
“陛....陛下....”她慌乱的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陈夜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俯下身,握住了她那只依旧颤抖的握着笔的小手。
“像这样。”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手腕放松,以意领笔,随心而动.....”
他引导着她的手,在那张宣纸上重新写下一个疏字。
他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却又在最后一捺处,化作一道潇洒飘逸的弧线。
唐琴音呆呆的看着那个字,又感受着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内心中不禁浮起一片涟漪。
她多想问他。
疏?疏离吗?你与我之间,那道血海深仇的鸿沟真的能被填平吗?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就在这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的瞬间,一声急促而又慌乱的通报声猛地从殿外传来。
“陛.....陛下!”
御前太监黄敬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恐惧。
“陛下!不好了!北....北境八百里加急!十万火急啊!”
陈夜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看了一眼黄敬那煞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身旁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唐琴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何事如此惊慌?没看到琴妃在此吗?”
黄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抬头,看到一旁的唐琴音,想说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只是跪在地上,身体抖个不停,一个劲儿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是.....只是此事,事关国运,万分紧急啊陛下!”
陈夜知道,能让黄敬失态到如此地步,必然是天大的事情。
他转过头,对着唐琴音声音温和的说道:“你先好生歇息,等朕处理完政务再来看你。”
“....是。”唐琴音不敢多问。
她站起身对着陈夜福了一福,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的向着内殿走去。
她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待到唐琴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陈夜的脸色才瞬间沉了下来。
“说。”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黄敬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军报,双手颤抖着呈上,声音嘶哑的汇报道:“陛下.....北境急报!盘踞漠北草原,被我大雍连年征伐,早已分裂成数十个部落、相互攻伐不休的草原蛮族....他们.....他们统一了!”
“什么?!”
饶是陈夜早已做好准备石,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不由得一紧。
统一了?
怎么可能?!
他清楚记得,在他过去那十年的暴君生涯中,为了刷取征伐类的暴君积分,他曾数次御驾亲征,将草原各部打得落花流水。
为了防止他们东山再起,他更是用尽了各种手段,亲手挑起了他们内部长达数年的血腥内战。
他将那些部落最勇猛的汗王,最智慧的萨满,或杀或擒,或用计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曾以为,北方的威胁至少在五十年内都已不成气候。
可现在黄敬却告诉他,那些被他亲手撕裂成碎片的草原部落,竟然....统一了?
他一把夺过那卷军报,撕开封蜡,展开那封战报。
战报上的内容更是令陈夜震惊不已。
新统一的草原部落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高达三十万的控弦之士。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而是军纪严明的钢铁洪流。
就在半月之前,这支大军突袭了大雍北境最重要的军事重镇,雁门关。
驻守雁门关的大雍名将李牧,连同麾下五万边军,在苦守三日之后全军覆没,李牧战死,雁门关....失守!
雁门关一破,整个大雍的北方门户,便等于向这三十万虎狼之师彻底敞开!
陈夜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战报的最后,那一行由北境守将用鲜血写下的绝望的字迹。
“....敌军之首,乃一女子,自号天可汗,其人用兵如神,深谙我朝虚实,常能未卜先知,于我军意想不到之处,发动致命一击,其势已成,国之将亡,臣等....唯有死战,以报君恩!”
天....可....汗!
当这三个字映入陈夜眼帘的瞬间,他的大脑顿时轰的一声!
一段被他刻意埋藏在记忆最深处,那段属于游戏中最黑暗、最罪恶的记忆猛地袭来。
他想起来了。
那个放下豪言,要在北方建立敌国,与他隔江对峙的女帝.....那个被他从草原王帐中强掳而来,本是草原最耀眼的明珠,却被他囚于深宫,肆意羞辱,只为从她口中套取各部落情报的.....公主。
那个帮他赚取了天文数字般的暴君积分,却在他达成目的之后,被他毫不留情的丢弃了的.....女人。
他记得,在她被自己抛弃,羞辱她无用无德,对自己起不到任何帮助,否定她一切能力,要让她自生自灭的前一夜。
她曾跪在他面前,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卑微的乞求他,哪怕是让她死,也请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而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一脸冷漠的一脚将她踹开,然后笑着说了一句:“游戏里的NPC,还想要体面?你配吗?”
之后,她便从他的游戏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以为她死了,或者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