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上京城皇宫,御书房。
夜已深,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纪云瀚正伏在案前批阅着奏折,南境战事胶着,他已经几日没有合眼。
一阵急促到完全不合规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守在殿外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来者何人!竟敢在御前疾……”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撞到了一旁。
那是一名信使。
他的盔甲破烂不堪,脸上混着血污与尘土,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血印。
他冲进御书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
“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纪云瀚握着朱笔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讲。”
信使猛地一叩首,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启禀陛下!”
“南境…南境大败!”
“太子殿下他……为掩护信王殿下与大军突围……”
信使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纪云瀚手中的朱笔,脱手跌落。
一滴朱红,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如同一滩刺目的鲜血。
他整个人如同被冰封的石像,僵在了龙椅上。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只有信使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皇帝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纪云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铁器。
“乘云他…怎么样了?”
信使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太子殿下……”
“他……他自焚殉国了!”
纪云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自焚殉国……殉国……
信使似乎怕皇帝不信,又像是急于为太子证明什么,用尽全力喊道。
“陛下!纪召武叛国,已被太子殿下阵前亲手斩杀!”
纪召武……叛徒……
纪云瀚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
一口心血狂喷而出,不偏不倚,正落在奏折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太子”二字上。
朱红与墨黑瞬间混作一团。
“皇上!”
大太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皇帝的身子,软软地从龙椅上滑了下去。
整个御书房,乱成了一团。
“快传太医!”
“快传太医!”
-----------------
坤宁宫。
柳静宜猛地从梦中惊醒。
“娘娘,您怎么了?”
守夜的宫女连忙点亮了烛火。
柳静宜扶着床沿,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寝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她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
“娘娘!不好了!御书房出事了!”
柳静宜心头一沉,披上一件外袍就往外冲。
当她赶到御书房时,看到的是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
纪云瀚倒在龙椅旁人事不省,嘴角的血迹染红了明黄的龙袍。
御医李束正满头大汗的对他施针。
柳静宜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她的脸色煞白如纸,在听到信使的消息稍微愣神后,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封锁御书房!”
“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诛九族!”
在场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都吓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一番手忙脚乱的诊治之后,李束颤颤巍巍地跪在了柳静宜面前。
“回…回禀皇后娘娘…”
“陛下他…是急火攻心,忧愤成疾…伤了心脉…”
柳静宜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本宫问你,皇上何时能醒?”
李束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抖。
“微臣…微臣只能尽力施为…”
“陛下龙体,至少需要静养数月,再不可受任何刺激了!”
静养数月……柳静宜闭上了眼睛。
国不可一日无君。
南境兵败,太子殉国,皇帝昏迷不醒。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北荻会瞬间分崩离析。
她不能倒下。
再次睁开眼时,她眼中的悲痛已经尽数敛去。
“将陛下移驾暖阁。”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传本宫懿旨,召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速来议事!”
-----------------
漏夜被召集而来的重臣们,个个面色凝重,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当身着皇后正服的柳静宜,面沉如水地走上御座之侧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
柳静宜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南境战报,想必你们已有所耳闻。”
“本宫今日便告诉你们,那不是谣言。”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子纪乘云为国捐躯,已于三日前,在雁回关外殉国了。”
这个消息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几位年迈的老臣已经站立不稳,面露悲恸之色。
柳静宜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重磅消息。
“陛下闻此噩耗,悲伤过度已然病倒,太医嘱需静养。”
这一下,整个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肃静!”
柳静宜一声冷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兵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殉国,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娘娘,如今当早立储君,以安天下!”
“越王殿下如今何在?”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吏部尚书皱着眉,上前一步,躬身道。
“启禀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既已……越王殿下乃先帝血脉,如今尚在军中,手握十万兵马……臣恐军心不稳,京城生变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越王纪凌,手握重兵。
如今太子已死,他会不会…趁机夺权?
柳静宜看着底下各怀心思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放肆!”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
柳静宜一步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凤冠上的珠帘微微晃动,遮不住她眼中慑人的寒光。
她走到吏部尚书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越王纪凌,是先帝子嗣,是太子生前最信任的兄长!”
“他与太子并肩作战,为我北荻血战沙场!”
“太子尸骨未寒,陛下卧病在床,你们不思如何为国分忧,为君分难,却在此地妄议皇家手足,动摇军心!”
“你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