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染透轩窗，丹蕊捧着鎏金缠枝香炉添了块沉水香，这才敛衽一礼：“奴婢查访了三巷九弄，这才打听明白苏公子是云南巷巷尾的一户人家。”
“双亲健在，胞妹名唤芙蕖。”丹蕊忽而顿住，“只是...这苏家行事着实古怪。”
崔漾挑眉：“素日里快人快语，今日怎的吞吞吐吐？”
丹蕊面色有些难为情和不解，“奴婢见识浅薄，却从未见过这般门第。”
丹蕊蹙起眉黛，“世人皆道"宁要败家子，不养赔钱女"，偏这苏家反其道而行。”
同样勾起崔漾的好奇心，“为何？”
“苏公子胞妹苏芙蕖，生得极为明艳动人，在城南那一带小有名气。据说这苏芙蕖与府丞之子似乎有些首尾，苏家夫妇满心期许着能将女儿嫁入官宦门户，好攀附权贵，从此尽享荣华，苏荆不堪此般攀附权贵的行径，为此与家中关系闹得颇为僵冷。苏家夫妇便断了苏荆的束脩之资，还勒令他放下书本，外出谋事，给苏芙蕖赚些脂粉钱，装点门面。”
丹蕊说的有些义愤填膺，崔漾眼底却翻起一片异色。
有些意思，符合她的胃口呢。
“君子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这苏公子品行倒是端庄。”
她转头问丹蕊，“可打听到苏荆在何处做活？”
“晨起在城南梧桐书院开蒙，晌午过后便往茶馆替说书先生润笔。”
*
翌日辰光正好，苏荆抱着书匣行至书院，却见朱漆门扉紧闭。
账房先生隔着门缝递出半吊铜钱：“昨日你与书肆掌柜争执，今日主家便说庙小供不起大佛。”
茶肆掌柜更是将笔墨掷出槛外：“如此这般托大，快滚！”
他料到定是那个书肆老板从中作梗，害他丢了活计。
市井喧哗声忽远忽近，苏荆怔怔望着青石板缝隙里挣扎的野草。春风卷着柳絮拂过洗得发白的青衫，他伸手欲接，却见掌心纵横着墨渍与茧痕，终是颓然垂袖。
心里又是气愤又是落寞，现下活计丢了，一时没有生计来源，苏荆想到家里那境况，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疲倦。
人潮往来，市肆喧嚷叫卖，长街繁景，竟无容身之所，他自嘲一笑，欲转身离开。
“苏公子？”
清泉般的声音惊破迷障，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激起苏荆心头一片涟漪，他忙抬目望去，确是那道昳丽的身影。
“可真是巧，苏公子也喜欢来这里听书？”崔漾笑吟吟的走过来。
苏荆连忙敛去脸上愁容，牵强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崔漾仔细打量苏荆的脸色：“苏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多谢小姐关心，苏某无事。”苏荆低下头，试图掩去脸上怎么也化不掉的愁绪。
崔漾没有相信他的“无事”，上前一步真诚问道：“今日我与公子有缘，正好我有一件困惑很久的问题未解，我见公子手不释卷，定是饱读诗书之人，不知可否向公子请教一二？”
苏荆看着崔漾真诚的双眸，鬼使神差点点头。
崔漾弯起眉眼，眼睛有亮光闪过。
几人来到漠雪斋，还是几天之前，同样的厢房。
漠雪斋雅间仍燃着那日沉香，只是座上换了人。
“小姐困扰于心的问题是什么？苏某学识浅薄，但也愿尽力一试。”
崔漾做苦恼状，“前几日读书，里面有几句话，我却不太明白是何意。”
“什么话？”
“书里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却叫我有些为难不太明白，如果一个人在碰到这这种选择的时候，出于本心，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呢？”
苏荆毫不犹疑道：“自然是舍生取义，成就大义。”
“可若舍生取义却无人知晓，这种牺牲有意义吗？”
苏荆微微仰头，目光透过如墨的瞳孔看向崔漾，似是要从那澄澈的深邃中寻找答案，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意义从不在于是否被铭记，而在于抉择的刹那，你的心是否安妥。就如古之仁人志士，明知前路会身死异乡，却为那家国大义慨然赴死，他们在踏上征程时，可曾想过青史留名？不过是不忍见山河破碎、百姓蒙难，遵从本心，以己身求一国之安宁。”
他顿了顿，又看向身旁之人，目光中满是坚定：“至于世人记不记得，又何妨？我们行走世间，所遇抉择万千，若事事求一个回报，求他人的铭记，那所谓的大义，岂不沦为了虚荣的幌子。真正的大义，是在洪流中坚守，哪怕无人知晓，哪怕荆棘满途只为不负自己的初心，不负这苍生所托。”
崔漾直视苏荆的双眸，问出最直白的话：“苏公子一介寒衣，食不果腹，寝不安逸，自顾不暇还要眷顾苍生，岂不是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