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未散,崔家胭脂铺前的青石板还凝着露水。
崔漾一早来到铺子,打算细细清点一下还未卖出去的存货。
情况很不乐观,余下所有成品胭脂,全部被掺了毛茛,这一批货,全军覆没,崔漾在账簿上仔细算了算,损失了三百余两白银。
余三再次被提溜上来,一夜过去,被伤透心的男子此刻已经萎靡不振,像只丧家之犬。
“芸娘什么长相?”
余三抬起惨白面色,悲笑道:“一双大眼睛,嘴唇厚厚的,笑起来好看。”说着又陷进回忆里。
丹蕊过去一脚踢在他身上,余三倒在地上摔个狗啃屎,“小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少弄出这些狗嫌的样子乌遭人!”
余三饿了一夜,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他就此趴在地上如烂泥一般:“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自知做了错事,任凭小姐处置。”
崔漾叹口气,知道不能指望他什么,叫人把余三捆起来绑在房内顶梁柱上,差人喂了一点水。
不多时,苏和从外返归,“查到了。”
“他说的角巷三十六户,前些日子被一个叫徐柳的女子买下了,卖家称,每次交涉徐柳都带着帷帽,所以卖家不曾见过那女子的真实面目。”
今之朝纲律法明定,立契者必以真名署之,否则,便是悖逆律法之罪。
崔漾瞧了一眼余三,从他迷茫的眼神中,她断定他也不知道芸娘的真名。
晨光漫过玄窗,将余三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崔漾指尖轻叩案几,惊得铜炉青烟一颤:"敢打个赌吗?"
“什么?”
崔漾眼尾勾起一抹嘲讽,笑道:“我猜你那个心上人,此刻正在绞尽脑汁撇清和你所有的关系。”
“不可能!”余三双目猩红瞪着崔漾,仿佛崔漾才是那个利用完他就跑路的刁妇,"芸娘与我指月为誓,待此事了结..."话音戛然而止,因他看见崔漾唇角讥诮。
“我若是说对了,又如何?”崔漾无视他的悖逆和挣扎,轻飘飘的撇下几个字:“那你就亲手杀了她。”
随后转头吩咐苏和:“拿上一些银两去官衙,打听出这个徐柳是何方人士,目前居于何处,正在何处做工。”
“是。”
余三听罢,瑟缩起身子微微打着颤,眼角划过一丝泪痕。
苏和动作快,一个时辰过去,人便回来了。
“小姐,奴婢用了十两银子便打听到,徐柳此人,正是崔荷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柳丝。”
徐柳,柳丝,倒是挺搭。
崔家的家宅丑事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余三一听芸娘身份,当下便一切了然了。
不过崔家六小姐为了报复崔家五小姐,便拖使身边下人用了一招美人计罢了,他就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丹蕊拿出两张诉纸放在余三跟前,上面是已经写好的供状,清晰明了的写明了余三所有的罪状。
“签字按手印罢。”
余三不解,“这些……?你们早就知道了?!”
崔漾脸色不温不淡,凉凉道:“你那个绣着并蒂莲的络子用的是蔷薇露的香粉,而我那娇贵的六妹妹,最爱那个味道,不仅她自己爱用,也舍得赏赐身边人。你以为你们这点谋划当真天衣无缝?可笑。”
余三失去所有力气,眼里那点期冀一点点湮灭。
崔漾将一份供状交给苏和,“你拿着这份供状去到赖家,用这份供状换一个人,赖家自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将另一份供状放进描金檀木匣锁起来,铜锁咬合声惊飞檐下燕子,也惊得余三一震。
崔漾掐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泛白,声音在背光的阴影下更显摄人:“因你愚钝被狡诈之人驱使利用,迫使铺子前前后后损失银钱三百余两,还有所有人为此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制造加工售卖所有的投入,且崔氏名声受损,多年声誉毁于一旦,崔家这些年对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对待东家的?”
“我……”余三呜咽着说不出话来,愧疚和悔恨盈满心头,“我该死……”
“你自然该死,可是你死了没什么用,在你死之前,还有一个人也该死。你若是想赎罪,就亲手杀了她。”
柳丝被押进来时,鬓间钗环叮咚作响。她瞥见余三的刹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骤然扭曲:"我可不认得..."
苏和将柳丝的卖身契呈给崔漾:“这是赖家给的。”
其意味不言而喻。
崔漾嗤笑一声,将一把匕首扔在余三跟前,惊起满地尘埃,“你不是说不可能吗?如何?你输了。”
余三颤抖拿起匕首,双目赤红看向柳丝,“你说你不认得我?”
匕首的的冷光掠过柳丝惊慌惨白的脸,仍然梗着脖子硬叫:“你们凭着一份来历不明的诉纸就想给我定罪,休想!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过要与我一起离开!"余三双目赤红如兽,"说以后和我鸳鸯成对,白头到老!"
“我不认识你,你少在这里诬陷我。”柳丝转过头,不再看余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饶是伪装的再好,崔漾还是抓住了那抹异样,她忽然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