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推辞不过,终究还是跟着苏清辞出了东宫。
春日正好,街市熙攘。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秦衔月想着谢觐渊给的那枚玉扳指,戴在手指上实在太大。
正好方才路过一间珠玉铺子,便挑了根黑编金线的络子,将它穿了挂在颈间。
此刻那扳指便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熨帖着心跳。
苏清辞偶尔与她闲谈几句,说些京城的变化,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条巷子的花树开得最好。
秦衔月一一应着,礼数周全,却总隔着淡淡的疏离。
两人都克制,都客气,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表面上的和睦。
逛了半日,都有些乏了。
苏清辞提议去附近的茶楼歇歇脚,秦衔月没有拒绝。
茶楼雅间临窗,能望见半条街市的繁华。
两人刚落座,便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命妇掀帘而入,显然是认出了苏清辞。
“苏姑娘!真是你!”为首那位夫人满面惊喜,“多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苏清辞起身见礼,言谈举止端庄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秦衔月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寒暄叙旧。
从那些零星的交谈中,她渐渐拼凑出苏清辞的身世——
国公府一门忠烈。苏清辞的父亲是老国公独子,骁勇善战,驻守东南防线二十载;
母亲亦是将门之女,巾帼不让须眉,常年随夫出征。
苏清辞自小与父母聚少离多,是由祖母一手带大的。
五年前,一场恶战,苏清辞的父母双双战死沙场。
噩耗传来,祖母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人寰。
老国公白发人送黑发人,打了一辈子仗,不愿回到京中国公府荣养,独自守在边境,守着那些故去的亡魂。
只让苏清辞回祖籍家中,替父母守孝。
秦衔月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苏清辞的身世,说来也是孤苦的。
父母双亡,祖母离世,唯一的亲人远在边关,她独自一人守孝多年,归来时京城已物是人非。
可她给人的感觉,却不是那种被苦难浸泡过的阴郁与瑟缩。
与那些命妇交谈时,她从容自信,不卑不亢;提及往事时,她神色坦然,不闪不避,更没有刻意卖惨的哀怨。
像是一株长在旷野里的白杨,风吹过,雨打过,却依旧挺拔,枝叶舒展。
秦衔月看着,忽然想起谢觐渊常对她说的那些话。
让她不卑不亢,从容坦荡,不必讨好谁,不必看谁的脸色...
从前只当是阿兄在教导她、宽慰她。
此刻看着苏清辞,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按照苏清辞的样子,来塑造自己吧。
他们这么多年未见,他却还记得她如何待人接物。
阿兄他……当真是心里记挂着她。
秦衔月的目光落在苏清辞的眉眼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眉眼,那神韵,那说话时微微侧首的弧度……总能找到些熟悉的痕迹。
她又低头,看了看今日出门时,随意从阿兄送的衣装中,挑出的月白春衫,好像……也和苏清辞今日穿的有六七分相像。
她垂下眼,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等到命妇们终于告辞离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辞坐回原位,却没有再继续方才那些闲话。
她看着秦衔月,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忽然开口:
“秦姑娘,似乎很讨厌我?”
秦衔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否认。
只是抬起眼,迎上苏清辞的目光,反问了一句:
“苏小姐为何这么觉得?”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可她自己知道,苏清辞说的,并不完全错。
她确实对她有一丝芥蒂,但那不是讨厌——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人,看得见轮廓,却总也看不清。
像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她什么,可那声音太轻,她听不真切。
“你是喜欢太子殿下的吧。”
苏清辞看着她,目光直接没有躲闪。
“你们并非亲兄妹,太子殿下玉树临风,你因顾念他而对我心存芥蒂,我是能理解的。”她的语气平和,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不过我没有恶意。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也会尊重,你不必忧心。”
听着这话,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真实存在。
沉默了几息,秦衔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坊间对阿兄有许多传言,说他纨绔,说他恣意,说他行事乖张。”
她看着苏清辞,目光清澈而认真。
“可他本人并非那般。他十分重情信诺,你当年对他有恩,他便能记你这么多年——从这里便可知,他不是传言中那样的人。”
秦衔月起身太快,以至于没有没有留意到,当她说起“当年救命之恩”时,苏清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不自然的僵硬。
“你不用试探我什么。只需相信阿兄的为人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苏清辞回答,便转身出了雅间。
——
街巷的另一头,顾昭云正百无聊赖地逛着。
自从那日被顾砚迟质问过后,她便日日心中惴惴。
兄长虽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那晚她私自放了外人上画舫,可那眼神里的怀疑与冷意,让她每每想起都后背发凉。
因而也由此,越发恨起秦衔月来。
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让兄长那般惦记?凭什么让陆老爷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男人们都疯了吗?一个两个,就那么喜欢她那副狐狸精的长相?
她恨不能秦衔月当真在那日东湖之上被淹死,永远不要再回来。
正这般想着,她一抬头,忽然顿住了。
前方茶楼的门前,一道清凌如画的身影正步下台阶。
月白色的春衫,月白的腰带,墨发松松绾着,露出半张清丽绝伦的侧脸——
竟然是秦衔月!
顾昭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