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觐渊将浑身尘土与血腥气的秦衔月带回驿馆时,夜色已深如墨。
驿丞早已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候在门口。
见二人进门,连忙上前躬身称,医师已经请来,正在后堂静候。
手脚上的擦伤处理完毕,医师正要解开她的衣领,检视背上的砸伤,秦衔月脸色骤然一僵。
谢觐渊将一切尽收眼底,沉着脸开口。
“药留下,人出去。”
医师愣了愣,也不敢多问,放下手上的东西,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觐渊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她攥着领口的手。
“我来。”
秦衔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犹豫。
“要不……还是让医师来吧?”
谢觐渊没说话,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护在胸前的手挡开。
“跟哥哥还见外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衔月抿了抿唇,不再坚持。
领口被轻轻掀开,中衣半褪,露出肩胛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谢觐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沾了药膏,指尖落在她肩头,带起丝丝凉意。
秦衔月本能地感觉到他在生气,于是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阿兄……怎么了?可是案件进展得不顺利?”
“很顺利。”谢觐渊淡淡开口,“人犯已经抓获,我们随时可以启程返京。”
秦衔月眨眨眼,看着他。
“那就是我又惹阿兄生气了。”
谢觐渊的动作未停,嘲弄地扯扯嘴角,明知故问道。
“哦?此话从何说起?”
秦衔月按住他正在上药的手,谢觐渊这才抬眸看向她。
“我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笃定,“阿兄以往从来不会回避我的目光,虽然平日也笑,可今晚的笑……总是夹杂着一点敷衍。”
谢觐渊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偏偏能看穿他心底那些他自己都未必理清的褶皱。
他轻哼一声,手指勾起,轻轻敲在她脑门上。
“都说了,别将你看人的那套功夫用在我身上,当耳旁风了?”
“哎呦...”
秦衔月捂着额头,一副受伤的模样。
“阿兄,我头好疼。”
谢觐渊神色一紧,连忙凑近查看。
他仔细检查了她的额头、后脑,又看了看她肩上背上的伤,确认没有其他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再抬头时,却对上她眼里那一抹来不及收回去的狡黠。
他故意绷起脸。
“还装?从小就会扮可怜。”
秦衔月嘿嘿一笑,顺势揉了揉额角,语气软了几分。
“也没有完全骗阿兄……我是真的有点头晕难受。”
谢觐渊的眉眼松动了些。
他伸手,替她揉着肩颈和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贼人将你掳去时,用了迷药。”他的声音低低的,“多喝些水,睡一觉起来就能好很多。”
秦衔月乖乖点头。
“嗯,我听阿兄的。”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所以,阿兄不生气了吧?”
谢觐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郁结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
“你不是会看吗?猜一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秦衔月拉着他在身旁坐下,歪着头,状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道。
“阿兄此时应该在想三件事。”
谢觐渊挑眉。
“其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愧疚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让贼人有机可乘。”
谢觐渊没说话。
“其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思考该如何处置行凶者,既能给我报仇,又不至于太过严厉,让我觉得自责。”
“其三嘛,就是——”
秦衔月眨眨眼睛,那狡黠的意味又浮了上来。
“明明已经被我哄好了,却还要继续装作生气,想给我一个教训,好让我以后都乖乖听话。”
她说完,仰着脸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落在里面。
谢觐渊看着她。
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是当朝储君。
身边的人表面羡慕他、尊敬他,背地里却多是畏惧他、讨厌他。
更有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下绊子、使阴招,好伺机取代他。
“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不是平白叫的。
他在外面跟所有人演戏,包括在自己的亲生父母面前。
可这一刻——
却突然有一种被理解的庆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自己。
女儿家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若有若无的甜。
“怎么办,皎皎,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秦衔月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腾地又红了。
她瞪他一眼,嗔道。
“才说了两句,又不正经了!哪有兄妹之间这么说的?”
谢觐渊笑笑,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柔了几分。
药上完了。
他起身整理药箱,余光却瞥见她已经自顾自地散开头发,只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往盥洗架旁走去。
她弯着腰掬水洗面,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烛火摇曳,将那藕白的肌肤映得温润通透,宛若刚从清泉中捞起的芙蓉花瓣。
洗完了脸,秦衔月回到榻边,披散着长发,眸光湿漉漉地看向他:
“阿兄,还不安歇吗?”
谢觐渊凝视着她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般没心没肺。
究竟是没将他当外人,还是根本没把他当男人。
他抬手吹熄烛火,在她身侧缓缓躺下。
黑暗里,只余下两道轻浅的呼吸交缠着,在静谧中起伏。
秦衔月是真的累了。
一整日从被掳到脱险,从生死一线到回到他身边,她的神经一直绷着。
此刻躺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心里那份安定感终于将她包裹。
她缓缓阖眼,意识渐次模糊。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将她吞没的那一瞬,身后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带着几分暗哑,几分缱绻,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皎皎,你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