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祜到石阳时,已经是下午。此时曹仁已经率主力向孙奂部发起总攻,城中只有少量守军。
负责看管刘备的乃是常雕。常雕回报,从被俘之后,刘备便已开始绝食,再加上他本就有伤,情况很不好。
曹祜听后,知道刘备已心存死志,难以挽回了。
没让人作陪,曹祜一人进入了刘备的房间,然后将房中的看守屏退。
刘备正躺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看到一个生面孔进来,有些吃惊,但眼神很快便凌厉起来。
曹祜和刘备在战场上交手多次,还有过对话,但如此近距离的相见,还是首次。
“你是曹祜?”
刘备先开了口。
“正是!”
刘备看着曹祜的年轻,一时有些激动。虽然他知道曹祜年纪不大,可是看着这张青春的面容,还是难以接受。
上天如何这般厚待曹操,让他有如此出色的接班人。
若是自己早年的子嗣能够存活,是不是也像曹祜这般大了,这般优秀?
刘备突然不想见到曹祜了,于是扭过头去。
“玄德公与我交战多时,今日终见,难道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吗?”
“曹子承,你今日前来,是来奚落我的失败吗?”
“如果我要想奚落玄德公,便会将玄德公押回洛阳,游街示众,或者像高祖灭秦时那样,让玄德公袒身露体,跪在城门处,向我投降。”
“你做梦!”
刘备有些激动,竟然强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
曹祜没有管,而是坐到了对面的榻上,与刘备隔着有六七步。
“我记得我祖父曾与玄德公一起,煮酒论英雄,当时他就曾说过,天下英雄,唯玄德公与他老人家,时至今日,我也认为是这样。
说实话,我对玄德公很敬重。
整个大汉,能跟汉室宗亲扯上关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享受百姓民脂民膏,生来就因为姓‘刘’就获得富贵的,更不知有多少。
可大汉真到了危难之时,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玄德公虽是汉室宗亲,可从小并未因为姓‘刘’而获得什么特殊的待遇,可国家动荡之时,却毅然决然地担起刘氏子孙的责任,仅此一事,就胜过无过高官贵胄。
诚然,玄德公非明君干臣,盛世不足以兴国,乱世不足以安邦,但使君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论何时,不论何种处境,皆能矢志不渝,义无反顾。仅此一条,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比得上。
玄德公评价我祖父,以急,以暴,以谲,我是承认的。而玄德公自认为以宽,以仁,以忠,我亦是承认的。
虽然我与玄德公,立场不同,身份不同,但并不影响我对玄德公的敬重。
哪怕玄德公将来见到刘氏列祖列宗,也无人可指摘,毕竟玄德公只是能力和运气差一些而已。”
刘备听后,忽然笑了起来。
“没想到临终之时,竟然能得到曹操孙子的认可。可即便如此,我们是仇人,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死不休。”
“玄德公,还看不开吗?这天下,不姓刘,亦不姓曹。天下无百世不易之王朝,大汉是,曹家亦是。
今日我曹氏代汉,明日安知是哪一姓氏,代我曹氏。
这天下,不会因为一个王朝的更迭而有损。你看这太阳,东升西落,换一个王朝,仍然如是。”
“你不害怕吗?”
“害怕就能有用吗?哪家都有不肖子孙,而我们,终究管不了身后之世。
始皇帝那么厉害,不照样死后三年,秦朝便轰然倒塌。
以武王之贤,死后亦有三监之乱。”
“你说服不了我!”
“玄德公,我没想说服你,只是在送别一位英雄。”
刘备有些沉默。
过了许久,刘备才问道:“你会怎么处置汉室?”
“大汉已经是过去式,但他创造的灿烂文明,已然光耀整个华夏。而刘氏子孙,多数会随着岁月的变迁,成为普通人。
而其中的佼佼者,也会成为整个国家的栋梁。”
“你不会像项羽屠咸阳一般,将他们屠戮殆尽吗?”
“为什么呢?”
“你不怕他们重夺天下吗?”
“如果天下从我,或者我的子孙手中丢了,只能说明他们做的不好,天下换了新的主人,意味着百姓脱离苦海,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刘备听后,长叹了一声。
“曹孟德有个好孙儿。曹子承,能带我去石阳城头看一看吗?”
“医士说,玄德公的情况,需要静养。”
“我静养又能多活多久,我不想死在这床榻之上。”
曹祜点点头。
曹祜让人将刘备抬到了石阳城头,安置到一个胡凳之上。
时值傍晚,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大地。
刘备坐在榻上,望着远方,笑道:“这夕阳跟我十五岁那年,外出求学时的夕阳,一模一样。
当时我和同宗刘德然、辽西人公孙伯圭一同拜卢公为师。
我当时年纪小,不怎么爱读书,喜欢狗马、音乐、华服。
我当时不爱说话,但能善待人,喜欢结交豪杰,后来黄巾乱起,得到了很多人的资助,也是那个时候,我走上仕途。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嫉恶如仇。
平定张纯张举乱后,我担任安喜县尉,后来朝廷要裁汰一批因军功而成为官吏的人,中山国的督邮要遣散我,我收到消息,到督邮入住的驿站求见,督邮称疾不肯见我,我怀恨在心,将督邮捆绑起来,鞭打两百下后,弃官逃亡。
现在想想,真痛快啊。”
刘备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前的事,曹祜就在他的身边,静静地听着。
“我死之后,可否将我葬在襄阳对岸?”
“为何是襄阳对岸?”
“我的很多老兄弟,都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云长,益德,宪和······我这个做主公的,自当与他们在一起。”
“玄德公放心,此事我答应了。”
又过了许久,刘备低声道:“阿雒还好吗?”
“阿落母女,过得很好。”
“请善待阿雒,她从小没有母亲,十多岁就被掳为奴,过得太苦了。我不是个好父亲。”
“玄德公请放心。”
刘备坐在胡登上,轻声“哼”起了北地的民谣。
“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刘备仿佛看到,家中东南角篱上有一棵桑树,高约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他当时年少,和家族中的一众小儿在树下相戏。
那时是多么快乐啊。
晋王三年五月十二日,刘备死于江夏郡石阳。
一代英杰,就此落幕。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刘禹锡《蜀先主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