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的人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的人边走边低声议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殿门口的方向。
还有那么一小撮人，脚步慢得像是在散步，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同一个方向瞟。
那里站着几个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梁晶晶站在殿外的台阶下面，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精致得不像是真的。
她面前站着的正是叶鸿翊。
叶鸿翊的脸上此刻没什么委屈的表情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就是不敢看面前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小姑娘。
梁晶晶的笑容看起来很单纯，露出一点点牙齿。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软软的。
但叶鸿翊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那个笑容像是一只猫在看老鼠时的表情，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了，却还要逗着玩。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踩到了身后一个官员的脚，那人“嘶”了一声，叶鸿翊连忙回头道歉，脸涨得通红。
梁晶晶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歪了歪头。
“叶公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你还没有给我正式道歉呢。”
叶鸿翊的嘴唇抿了抿，下意识地往祖父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丞相就站在几步之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感觉到了孙儿的目光，却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叶鸿翊的眼眶红了红，低下了头。
梁晶晶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在想别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那个在现代世界呼风唤雨的恶毒女配，这个姓叶的小子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恶人先告状，她早就弄死他了。不是吓唬人，是真的弄死。
她有那个本事，也有那个手段。
上辈子她整治过的坏蛋，哪个不是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一个七八岁的小屁孩，她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
但现在是东陵国，叶鸿翊的祖父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
她爹梁九阙虽然是悬镜司掌使，深得皇帝信任，但和丞相府比起来，底子还是薄了些。
她要是真把叶鸿翊怎么样了，叶丞相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她爹难做，她祖父也难做。
不能太放肆了。
梁晶晶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戾气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等以后她的根基稳了，在东陵国真正站稳了脚跟。这笔账，她迟早要跟姓叶的小子算清楚。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
梁晶晶只要一个道歉就够了。表面上过得去就行，反正这满朝文武都看着，不能让人说她得理不饶人。
再说了，她家里还养着两只狼狗等着她回家呢。
今天这事要是耽误太久，回去晚了，那两只狗怕是又要饿得嗷嗷叫了。
她答应了它们今天有鹿肉吃的，可不能食言。
狗这种东西最通人性，你骗它一次，它会记你一辈子。
梁晶晶收回思绪上。
广场上，此刻还站着不少人，等着看热闹。
这些人无非是想看叶家的笑话，想看叶丞相的孙儿当众给一个小丫头片子道歉，想看吏部尚书和当朝丞相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彻底决裂。
梁晶晶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散了朝还不走，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那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听着像是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晶晶回头一看，只见户部侍郎韦歆背着手走了过来。
韦歆走到近前，看了看梁晶晶，又看了看叶鸿翊。他捋了捋那撮小胡子，语重心长地对梁晶晶说道：“永昌郡主啊，微臣说句公道话。叶家小公子年纪还小，不懂事，认错了人也是有的。郡主大人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这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这话听起来是在劝和，但梁晶晶多精的一个人，一听就听出来了。
韦歆这是在给她递话呢。他嘴上说着别一般见识，实际上是在提醒她：你是占理的一方，你越是大度，叶家就越难堪。
梁晶晶心中暗暗好笑，她抬起头，看着韦歆，字正腔圆道：“韦侍郎说得是啊。臣女虽然年幼，但也知道一个道理，做人要有度量。叶公子冤枉了臣女，臣女心中自然委屈，但臣女更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这天下的公道。”
“臣女今日要这个道歉，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理字。如果谁都可以随口诬告他人，往别人身上泼脏水，那这世道还有王法吗？还有公道吗？臣女虽然只是个四岁半的孩子，但臣女知道，理字当头，寸步不让！”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效果简直不要太好。
在场的几个官员听了，忍不住点头，连梁鼎安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都微微勾起嘴角。
韦歆连连点头，嘴里啧啧有声：“说得好！说得好啊！永昌郡主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识，不愧是梁家的血脉！这理字当头，寸步不让，微臣听了都惭愧啊！”
他说着，还故意看了叶丞相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叶相啊，你看看，人家一个四岁半的孩子都比你孙子懂道理。
叶丞相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何尝听不出来韦歆这是在阴阳怪气？
韦歆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明面上句句都是好话，挑不出毛病来，你要是跟他计较，反而显得你小气。
叶丞相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怒意压了下去。
今天这事儿，拖得越久对叶家越不利。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他孙儿冤枉了人家郡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赖不掉的。
他如果在这里护短，传出去就是“叶丞相纵孙行凶仗势欺人”的罪名。到时候不光是他的名声受损，连带着整个叶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罢了。
叶丞相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他转过身，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叶鸿翊，声音低沉：“鸿翊，过来。”
叶鸿翊浑身一颤，慢慢地从祖父身后出来。他看了祖父一眼，想说什么，但看见祖父脸上那副从未见过的严厉表情，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慢慢地走到梁晶晶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