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务处在一楼走廊尽头。
张川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约莫十五平米。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漆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银色。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表格和账本，旁边放着一个落了灰的算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圆珠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您好，我是学校总务主任，姓王。”男人站起身，伸出手。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张川和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王主任您好，我是分局治安中队的张川，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赵小宝、林小武。我们接到派出所通知，来配合学校做一次安全联合检查。”
“哦哦，欢迎欢迎！”王主任热情地让座，又从抽屉里拿出三个一次性纸杯，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热水冲进纸杯，腾起白色的水汽，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温暖。“天冷，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张川接过纸杯，捧在手里。纸杯很烫，热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松手。他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梗，抿了一小口。水很烫，带着一股自来水的氯气味，还有一次性纸杯的蜡味。
“王主任，咱们学校最近是不是采购了一批新电脑？”张川放下纸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但张川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肌肉突然紧绷、又迅速放松的微表情。
“是啊，上学期末的事儿了。”王主任很快恢复自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区里搞教育信息化建设，拨了专款，我们采购了六十台电脑，准备建两个新的微机教室。”
“六十台？”张川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做出记录的样子，“数目不小啊。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到位了。”王主任连连点头，声音热情，“上学期末就运来了，一直放在仓库里。本来打算这学期初就安装调试的，但……唉，您也知道，学校事儿多，杂事一堆，拖到现在还没弄完。”
张川点点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能感觉到王主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笔尖上，像在窥探什么。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他抬起头，直视王主任的眼睛，“安全检查也要看看贵重设备的存放条件，防火防盗措施到不到位。”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看着张川认真的表情，他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行，我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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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走出办公楼，穿过一片小操场。
操场的水泥地面裂开了几道缝隙，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在风里瑟瑟发抖。篮球架上的篮板已经开裂，用铁丝捆着。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赵小宝缩了缩脖子，把警服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兜里。
仓库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红砖砌的平房很旧，屋顶铺着石棉瓦，有些瓦片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的油毡。墙壁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一道道青黑色的血管。王主任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铁门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动物的惨叫。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窗户玻璃很脏，上面蒙着厚厚的灰，把阳光过滤成昏黄的一缕。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塑料包装袋的气味，靠墙堆着几十个纸箱，纸箱上印着电脑品牌的logo——一只展翅的雄鹰，下面写着“启明星辰”。有些箱子已经开封，露出里面泡沫塑料的内衬。
张川走进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扬起细小的灰尘。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纸箱上停留。纸箱堆得很整齐，但数量……
他默默数了数，心里咯噔一下。
“王主任，这些就是新采购的电脑？”张川走到一堆纸箱前，伸手摸了摸箱体。纸箱表面冰凉，印刷的油墨有些粘手。他数了数这一堆——十二个。旁边还有几堆，每堆数量不一。
“对，全在这儿了。”王主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张川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我能看看采购清单和验收记录吗？安全检查要备案。”
王主任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这个……清单在财务那儿，验收记录……我们还没正式验收呢，设备都没启用。”
“哦，理解理解。”张川点点头，走到另一堆纸箱前。这堆箱子明显少一些，只有八个，堆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八个。“这些是？”
“这些是显示器。”王主任的声音有些紧，像绷得太紧的琴弦，“主机和显示器是分开采购的，批次不一样。”
张川“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在仓库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仓库不大，最多五十平米，堆的东西一目了然。他走到最里面，那里堆着一些旧桌椅和破损的体育器材，上面蒙着厚厚的灰。一个缺了腿的鞍马，一个漏气的篮球，几张桌面开裂的课桌。
“王主任，”张川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回音，“这六十台电脑，主机加显示器，应该挺占地方的。我看这仓库……好像有点放不下啊？”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变，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但很快，他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张警官您真细心。其实……有些主机已经搬到微机教室去了，在调试。还有一些……备用机，放在别的地方了。”
“备用机？”张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六十台全都要用的，还有备用？”
“这个……以防万一嘛。”王主任擦了擦额头，虽然仓库里很冷，但他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教育设备，马虎不得。万一坏了一两台，备用的马上能顶上，不影响教学。”
张川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仓库中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假装查看时间，实际上打开了摄像头功能。他对着仓库里的纸箱拍了几张照片，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发短信。手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被仓库里的回音掩盖了。
“行了，看得差不多了。”张川收起手机，走到王主任面前，“仓库的防火要注意，这些纸箱都是易燃物。防盗的话……这门锁该换了，太旧了，一撬就开。”
“是是是，我们一定整改。”王主任连连点头，如释重负，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几人走出仓库，王主任重新锁上门。锁芯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像老年人的关节在响。张川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锁身上刻着“中国制造”的英文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王主任，”他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批电脑的采购，走的是公开招标吗？”
王主任的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钥匙，手有些发颤，声音有些发虚：“走……走的，当然走的。区教育局统一组织的招标。”
“中标的是哪家公司？”
“这个……”王主任支吾了一下，眼神躲闪，“好像是……‘盛鑫商贸’？对，是‘盛鑫’。”
张川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赵小宝和林小武赶紧跟上。王主任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手帕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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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楼前，张川停下脚步，对王主任说：“谢谢配合，检查完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王主任握了握张川的手，这次手掌有些潮湿，还有些凉。
张川上车，车子缓缓驶出校园。铁门再次“嘎吱嘎吱”地关上，将校园的安静隔绝在内。车子拐上马路时，赵小宝终于忍不住问：“师傅，你数清楚了吗？仓库里到底有多少台？”
张川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主机箱，我数了三遍，最多四十个。显示器箱，八个。”
赵小宝瞪大了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张川：“那剩下的二十台主机……去哪儿了？”
张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看着渐渐远去的学校围墙。围墙的红砖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像一块块凝固的血痂。墙头爬着的枯藤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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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张川突然说：“掉头，绕到学校后门看看。”
“后门？”赵小宝虽然疑惑，但还是打了方向盘。帕萨特在路口掉头，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铺着油毡，压着砖头。有些房子门口堆着蜂窝煤和废纸箱。路面上有积水结成的冰，车轮碾过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冰碴飞溅。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和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学校后门在一排平房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消防通道，禁止停车”的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经褪色。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拳头宽的缝隙。
张川让赵小宝把车停在巷口，三人下车，步行靠近。离后门还有十几米时，张川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着赵小宝和林小武躲到一堵墙后面。
墙是砖砌的，表面粗糙，贴着些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收废品的。墙后堆着些杂物，散发着霉味。张川贴着墙，慢慢探出头。
后门外的空地上，两个人正在抽烟。
一个是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肚子挺着，帽子歪戴着。制服有些旧，肩膀上别着“保安”的肩章，肩章上的字已经磨损。他手里夹着烟，正和另一个人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另一个人背对着张川，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背后印着四个白色的大字：“盛鑫商贸”。那四个字很大，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显眼。他的头发很短，后颈的皮肤有些黑。
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烟灰。保安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变成一团白雾。他拍了拍“盛鑫”员工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像乌鸦的叫声。
张川屏住呼吸，从墙后慢慢探出手机。他打开摄像头，对准那两个人。手机的屏幕很小，画面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稳稳地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很轻的快门声，被风声掩盖了。
画面定格：保安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盛鑫”员工侧着脸，嘴角也挂着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人之间的地上，扔着几个烟头，其中一个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烟灰被风吹散。
张川收起手机，拉着赵小宝他们悄悄退后。三人回到车上，赵小宝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巷。直到拐上大路，融入车流，赵小宝才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师傅，刚才那是……”
“学校的保安队长。”张川看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和‘盛鑫’的人，关系不错。”
赵小宝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方向盘上留下湿痕。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川一眼，喉结滚动：“那……那二十台电脑……”
“先回分局。”张川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
但赵小宝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
像弓弦拉满，等待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