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拎着勘查箱站在窑洞口，手电光照过来，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白的轨迹。
张川走到坑边，朝小王招了招手：“尸体在这儿，抓紧时间取证。”
小王快步走过来，蹲在坑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凝重。他打开勘查箱，戴上手套和口罩，动作利落而熟练。强光勘查灯被架起来，雪亮的光芒把坑底照得纤毫毕现。
王老三的尸体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眼皮浮肿，嘴唇发紫，脸上的淤青在强光下清晰可见。脖颈处的勒痕呈紫黑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边缘有细小的出血点，像是皮肤被粗糙的绳索磨破后留下的痕迹。工作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灰色布料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暗斑，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
林小武站在旁边，脸色依然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紧紧攥着手电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张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肩膀很僵硬，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
“没事了。”张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先到车上等我。”
林小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手电的光柱在他手里晃动，照在窑洞的墙壁上，照在倒塌的砖堆上，最后消失在洞口。
张川留在窑洞里，看着小王开始工作。
小王从勘查箱里拿出相机，调整好光圈和焦距，蹲在坑边开始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每一次都照亮那具僵硬的尸体，也照亮周围翻动过的泥土。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十张照片——全景的，近景的，特写的，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拍完照，他开始测量。
卷尺拉开的“唰唰”声，记录数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他测量了尸体的位置，测量了坑的深度，测量了勒痕的宽度，测量了每一处伤口的尺寸。
接着是提取物证。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尸体周围的泥土，装进证物袋。又用棉签蘸取勒痕处的微量残留，封存进试管。工作服上的血迹也被刮取样本，每一件都贴上标签，编号，记录。
“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周左右。”小王一边检查一边说，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勒颈致死，凶器应该是比较细的绳索或者电线。从勒痕的走向和深度来看，凶手是从背后下手的，力度很大，一次得手。”
他顿了顿，用手电照着尸体的姿势：“尸体被埋的时候已经僵硬了，所以姿势比较扭曲。说明死亡后至少过了四到六个小时才被掩埋。”
张川点点头，从内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
透明的塑料袋里，那枚白色的纽扣静静躺着，上面还沾着泥土。
“这个，是在他手里发现的。”张川把证物袋递给小王。
小王接过，对着强光灯仔细看。纽扣被翻过来，背面那个用圆珠笔写的“刚”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笔画歪歪扭扭。
“纽扣？上面写了个字……‘刚’？”小王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也有一丝了然。
“对。”张川说，“可能是凶手衣服上的，被死者扯下来了。”
小王的脸色变了变。
“张队，这案子……”小王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我知道。”张川打断他，目光直视着小王的眼睛，“你只管取证，把该做的都做了。报告先压着，等我通知。”
小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他继续工作，把纽扣也封存进证物袋，贴上标签，记录在册。
取证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张川和小王合力把尸体从坑里抬出来。尸体比想象中沉，僵硬的身体很难搬动，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装进尸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
尸袋被抬上勘查车。车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张川回到坑边，拿起铁锹，把挖开的坑重新填平。一锹一锹的土扔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填得很仔细，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远远地挂在天边，像几滴冰冷的眼泪。砖厂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张川站在窑洞口，看着小王的车灯消失在土路尽头。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他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林小武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窗外，一言不发。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让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张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开始工作，吹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吓着了？”他掉转车头，驶上土路。
林小武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点。”
他没有掩饰，也没有强撑。那种真实的恐惧，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川哥，”林小武转过头看着他，“王老三……真的是被‘盛鑫’的人杀的？”
“八九不离十。”张川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那枚纽扣是关键。”
车子驶上公路，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默数。
单凭自己，已经无法继续深入了。
他需要更可靠的帮手，更高级别的授权。
把林小武送到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车子停在楼下，林小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居民楼，沉默了很久。
“川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办案吗？”
张川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林小武的侧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痕迹，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烁——不是退缩，而是某种决心。
“当然能。”张川说，“回去好好睡一觉。周一，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小武点点头，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关上车门，快步走进楼道。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回到丽日花园，已经快凌晨一点。
张川把车停进车库，走进家门。屋里黑着灯，只有客厅里还留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换下衣服，洗了个澡，温热的水冲去了一身的泥土和疲惫。
但冲不去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王老三惨白的脸，脖颈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手里紧攥着的那枚纽扣，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刚”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张川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证据链，证人，下一步行动，可能遇到的阻力，需要防范的人。陈志刚那张笑脸，孙建国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巴图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睁开眼睛，拿起床头的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分。太晚了，巴图应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