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往办公楼走去，心里却乐开了花。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刘刚今天这一出，简直是送上门的助攻。这几天的憋闷，那些暗地里的较劲、明面上的推诿、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终于算是吐出来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几间窗户——督导组今天还在。
刘刚带人堵公安局大门，高声叫嚣要人，还动了手。
这画面，督导组可是亲眼看见的。
张川真想看看，某些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民警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憋屈久了终于能出气的兴奋。有人朝他点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佩服；有人压低声音说“张队牛逼”；有人只是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张川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来到审讯室那一层，走廊里已经忙碌开了。
审讯室不够用，留置室也用上了，连几间小办公室都临时改成了审讯点。每扇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民警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笔录纸，脸上带着认真又解气的表情。
看来大家都憋着一口气。
不管能不能挖出什么，就冲今天这出，再加上袭警这条，张川就能把他们关一段时间。即使上边再有人打招呼，哪怕最后判不了，也得拘留一两个月。这帮人平日里嚣张惯了，也该让他们尝尝看守所的滋味。
张川挨个门口转了转，透过玻璃窗看了看里面的情况。赵小宝正在审一个，架势摆得挺足；一个民警带着林小武在另一间，虽然年轻，但态度严肃；老张他们也都各自忙着。看这阵势，根本不用他亲自出马。
他转身，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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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办公室，门一关，终于清静了。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大院。那两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已经被拖走，只剩下地上几道黑乎乎的车辙印，和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转过身，准备泡杯茶。
水刚烧开，茶叶刚放进杯子，手机就响了。
张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巴图。
他立刻接起来：“巴局。”
“大川，来我办公室一趟。”巴图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沉甸甸的意味。
“马上到。”
张川放下水杯，快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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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巴图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张川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会客沙发上的那个人——杨组长。
督导组的杨主任，正端着杯茶，脸色不太好看。那种脸色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压抑着的怒意，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思虑。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躺了好几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
巴图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看见张川进来，点了点头。
“大川，坐。”他指了指杨组长旁边的位置。
张川先向两人问好，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说说吧，”巴图看着他，声音很沉，“到底什么情况？正好老领导也在。”
张川看了一眼杨组长。
杨组长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张川便把苏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如何暗访“套路贷”，如何拍到吴天豪和陈志刚见面的照片，如何被威胁，如何找到分局求助，以及刘刚带人堵门要人的全过程。他讲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杨组长听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
“砰！”
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那声音很响，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无法无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像火山爆发前的闷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
“本想着慢慢收集证据，到最后一网打尽。”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些沙哑，“没想到现在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堵公安局的门，索要举报人，还敢动手……”
他转过身。
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点火星。
“巴图，小张。”
“这里也没外人，我跟你们交个底。”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之所以一直没有处理他们，并不是没有听到反应。”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老警察才懂的沉重，“是参与的人太多。如果单单是你们分局的事情，我这次来了就把它办了。”
他看着张川。
“关键市局也有人参与。在上边。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谁，牵扯多深。”
张川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原计划，我是准备让小张继续收集证据，等咱们有足够的证据时，再一把把他们掀翻。”杨组长说，“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分局这边，小刘和那个陈……就你们治安大队那个副大队长。”他看了一眼巴图，“我回去先处理，替你们扫清障碍。你们好继续往下深挖。”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张川听得懂。
“好了。”杨组长站起身，“一会我就带督察组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他走到张川面前，伸出手。
张川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
杨组长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但很有力。他看着张川，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叮嘱，还有一丝……托付？
“小张，好样的。”他说，“继续干。”
然后他转向巴图，点了点头。
“走了。”
巴图和张川一起送他出门。走廊里，督导组的其他几个人已经等在那儿，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行人下楼，上车。两辆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分局大院。
张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暮色中。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院子里几盏路灯亮了，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下班的人声。
他转身，和巴图一起回到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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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川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烟雾在空气中升腾，慢慢散开。
巴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巴图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张川没说话，只是听着。
“本来我过来，是接老刘的班。”巴图说，“下一步老局长退了，我直接上任。没想到出了点变故，拖到现在。”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我想着，接管了刑侦大队，让你继续去刑侦。没想到最后接了治安这一摊子，反而弄出这么多麻烦事。”
张川看着他。巴图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坚毅，但眼角眉梢，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大川。”巴图转过头，看着他。
“晚上去我家吃饭。”
张川愣了一下。
“给你介绍个人。”巴图说，目光里有种深意，“把你该带的资料都带上。”
该带的资料——张川立刻明白指的是什么。那些关于“盛鑫”的，关于王老三的，关于刘刚的，关于所有一切的证据材料。
“好的，局长。”他站起身。
巴图也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对他摆了摆手。
张川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巴图已经坐下来，正翻开一份文件，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皱纹照得很深。
他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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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张川快步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脑子里很乱，又很清楚。
杨组长的话在耳边回响——“市局也有人参与”、“我回去先处理”、“你们继续往下深挖”。
巴图的话也在耳边——“晚上去我家吃饭”、“给你介绍个人”、“把你该带的资料都带上”。
他走到桌前，沏了杯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领导下一步会怎么干？
巴图让自己见的是什么人？
是巴图的家族关系吗？上一世，他只听说巴图家在政法口很有能量，但具体什么情况，他不了解。那是一个他不曾接触过的层面。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算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开始整理资料。
那份厚厚的文件夹被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翻开，一页一页检查——时间线，证人证言，照片，通话记录，那枚纽扣的照片，苏晴带来的录音和照片……一样都不能少。
他整理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确认一遍。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办公室里的灯亮着，在玻璃上投出他自己的倒影——年轻的脸，警服笔挺，眼神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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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门被敲响。
张川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是老郑——巴图的发小兼司机。他站在门口，笑了笑：“大川，局长让你快点。他在车上等你。”
张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好的，郑哥。”他合上文件夹，装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我开车自己过去，你们先走。”
老郑点点头，没多问。临走时，他又回头，冲张川竖了个大拇指。
“大川，今天真牛！”
那大拇指竖得高高的，脸上的笑也是真心的。
张川笑了笑。
老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川站在办公室中央，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切。桌面上收拾干净了，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他走过去，关掉台灯。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下楼。一楼大厅里值班的民警朝他点头，他也点头回应。
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走向停车场，那辆丰田巡洋舰静静地停在那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车子缓缓驶出分局大院。
后视镜里，那栋办公楼越来越远，窗口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
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
前方，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他不知道巴图要介绍的是谁，不知道今晚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不能回头。
也不打算回头。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