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击打地面,卷起草茎和碎石。
陈锐伏在马背上,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闭着眼。
脑海中,视野悬浮在高空。
灰白色地图上,一个红色光点停止了移动。
位置是苍狼大营中央,金顶大帐。
陈锐内心一沉。
“妈的……”他心里咒骂。
巴图跑得飞快。
老酋长不能出事。他想。这几个月经营的政治资本和威望,会大打折扣。
老酋长是苍狼部落的图腾,是平衡各方势力的关键。
这不是杀人,这是在割他的肉。
“驾!”
陈锐猛的睁眼,双腿夹紧马腹。
战马嘶鸣着加速,贴着草皮飞驰。
身旁的阿茹娜一言不发,脸紧绷着。
她的目光钉在前方地平线。
那里有一缕黑烟。
烟不浓,但在蓝天之下很刺眼。
七里。
五里。
三里。
苍狼部落的大营轮廓清晰起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只有风声穿过帐篷。
这种安静让人心悸。
阿茹娜勒住缰绳,战马在营门口人立而起。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收缩。
营门口躺着七八具尸体。
是留守的老人和少年。
两个看门的少年躺在血泊里,脖子上有巨大的伤口。
血已经流干,把土地染成黑红色。
没有抵抗的痕迹,这是一场屠戮。
“巴图……”
阿茹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她翻身下马,提着卷刃的弯刀冲进营地。
陈锐跟在后面。
他扫视四周,心一沉。
路上的尸体,都是后勤的妇孺和老人。
巴图的人把这里当成了屠宰场。
陈锐内心闪过寒意,“这帮畜生,路走窄了。”
屠戮老弱是草原大忌。
巴图疯了。
他没空感慨,跟着阿茹娜冲向中央的金顶大帐。
大帐的帘门开着,随风拍打门框。
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阿茹娜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影在颤抖。
陈锐上前,越过她的肩膀向内看。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他,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大帐内一片狼藉。象征权力的虎皮座椅被劈成了两半,案几翻倒,美酒与鲜血混杂流淌,浸透了华贵的地毯。
十几名负责贴身保护酋长的亲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这些老兵虽然年迈,但每一具尸体都正对着门口,手里死死攥着武器。他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只为阻挡那群闯入的恶狼。
而在大帐的最深处,那个象征着苍狼部落最高权力的台阶之上。
绰罗斯·苍狼,这位曾经叱咤草原的雄鹰,此刻正瘫坐在王座之下。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纸。腹部插着一柄断掉的刀刃,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涌出,将他那件绣着金狼图腾的长袍染得通红。
但他没有死。
他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真正让阿茹娜僵在原地,让陈锐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倒在绰罗斯身前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南戈。
巴图的姨母,那个在部落里活得像个透明人,常年忍受巴图虐待,只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此刻,她却像一座山,挡在了绰罗斯身前。
她的姿势怪异而决绝。双手死死抓着一名叛军尸体的脚踝,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在绰罗斯身上。
她的后心位置,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狼牙箭,箭杆没入体内大半,只剩下箭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而在她的身下,还压着半截断刀——那是从绰罗斯腹部那柄刀上崩断下来的。
这一幕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
在巴图挥刀刺向昏迷的绰罗斯的那一刻,这个生性懦弱的女人,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勇气。她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那个她名义上的姐夫,挡下了必杀的一击。
“姨……姨母?”
阿茹娜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之中。
她一点点爬过去,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那个熟悉的背影,却又不敢落下,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
陈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快步上前。
他是医生,也是这里唯一能保持理智的人。
他先是探了探绰罗斯的鼻息。
微弱,紊乱,但还没断绝。
“老头子命硬,还有救。”陈锐在心里飞快判断。腹部中刀,虽然凶险,但只要没伤及大动脉和主要脏器,凭他的手段和带来的抗生素,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接着,他将手伸向了南戈的颈侧。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
没有脉搏。
没有呼吸。
陈锐的手指僵住了。他看着这个女人侧着的脸庞。
她的眼睛还睁着,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身下的绰罗斯,仿佛在看着她这一生唯一的寄托。
那张与阿茹娜母亲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血污掩盖不住那一抹凄艳的决绝。
“她走了。”
陈锐收回手,声音有些发涩。
阿茹娜浑身一颤。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南戈的双眼。
“为什么……”
阿茹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明明……那么怕疼……那么怕死……”
在阿茹娜的记忆里,这个姨母总是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巴图每次喝醉了打她,她只会躲在帐篷角落里哭,连反抗都不敢。
阿茹娜曾经看不起她,觉得她丢了苍狼家族的脸。
可就是这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在面对巴图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时,在所有勇士都倒下的时候,选择了用身体去迎接刀锋。
她用生命,完成了对巴图最彻底的背叛。
也守护了她心中那一点卑微而隐秘的爱恋。
陈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套路,这时候应该是主角力挽狂澜,救下所有人,然后皆大欢喜。
可现实就是这么操蛋。它不会因为你开了挂,就对你网开一面。
胜利的喜悦?
早就被这满帐篷的血腥味冲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的闷气。
“巴图人呢?”
陈锐站起身,目光在大帐内搜寻。
没有巴图的尸体。
甚至没有那个叛徒留下的痕迹。
除了这满地的狼藉,那个罪魁祸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跑了。”
阿茹娜突然开口。
她慢慢站了起来。
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在她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看着陈锐。
陈锐心头一跳。
那不是阿茹娜。
那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择人而噬的母狼。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两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火焰。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冷静到让人感到骨髓发寒。
她转过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当她掀开门帘,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意,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