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夹着雪粒,抽的脸上生疼。
那个替死鬼少年被扔在雪地里,缩成一团,裤裆结了一层冰。
面前是黑沉沉的大山,背后是荒原。
线索断了。
阿茹娜站在风口,胸膛剧烈起伏。
她盯着那片连绵的黑影,牙齿咬的格格作响。
那是大雪山。
巴图钻进去了。
他带着那个秘密,带着杀父的仇,钻进了这片白色的地狱。
“搜!”
阿茹娜猛的回身,声音嘶哑,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都给我散开!五十个人,分成五队!就是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乌力罕和身后的骑兵们互相看了看。
这种天气,这种地形,分散搜山是送死。
一旦迷路,或者遇到狼群,这五十个精锐就没了。
“少主,这……”乌力罕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山太大了,而且马上要起白毛风了,兄弟们要是散开……”
“我让你去!”
阿茹娜一把揪住乌力罕的衣领,双眼赤红,“找不到巴图,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她快疯了。
“啪。”
一只手伸了过来,扣住了阿茹娜的手腕。
是陈锐的手。
手指修长,却稳的像铁钳。
“松手。”
陈锐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但听在阿茹娜耳朵里,却像炸雷。
阿茹娜转头,死死盯着陈锐,眼里的凶光还没褪去。
“你也想拦我?”
“我是在救你,也在救这帮兄弟。”
陈锐手上加力,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这种天气进山搜人,别说巴图,你自己先得冻死在里头。到时候赫鲁大军压境,你拿什么抵抗?拿你的尸体吗?”
“那我能怎么办?!”
阿茹娜甩开陈锐的手,指着漆黑的夜空嘶吼,“那是唯一的路!让他跑了,部落就完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吼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晃了晃,就要往地上栽倒。
陈锐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这女人靠在怀里,轻的像张纸。
陈锐内心暗骂。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老子是来当咸鱼的,怎么混成了保姆。
还得负责擦屁股。
这巴图也是,居然能想出金蝉脱壳的计策。
谁给他升的级?
陈锐心里吐槽,脸上却一片肃杀。
他把阿茹娜扶正,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
陈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把你的眼泪憋回去。我说过,这事没完。”
阿茹娜愣住了。
她在陈锐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是绝对的掌控。
就像那个夜晚,他站在满天火雨下,说要烧了赫鲁粮草时的眼神。
“所有人,下马!”
陈锐松开阿茹娜,转身下令。
“灭掉火把!保持安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发出声音,连屁都给我憋着!”
乌力罕虽然不解,但立刻照做。
火把熄灭。
黑暗吞噬了众人。
只有风声在山谷间回荡,呜呜咽咽。
陈锐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常规手段没用了。
大雪一下,脚印、气味都会被掩盖。
那就不走常规路。
他闭上眼。
意识下沉,再猛的上浮。
那种抽离感再次袭来。
黑暗褪去。
灰白色的三维线条在他脑海中铺开。
方圆十五里,山川沟壑,尽收眼底。
但他这次要找的,不是宏大的地形。
以前用“鸟瞰”,是开上帝视角,找活人,找光源,找移动的物体。
那很容易。
因为活人在死寂的地图上就是发光的点。
但现在,巴图肯定也灭了火,甚至可能躲在哪个岩缝里不动弹。
在地图上找几个静止的人,很难。
必须换个玩法。
“给老子……放大!”
陈锐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精神力,强行控制着悬浮在空中的“视角”下压。
再下压。
原本俯瞰的宏观地图开始拉近。
百米。
五十米。
十米。
脑海中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这不仅是看,这是在解析。
他在解析地面的纹理。
积雪的厚度。
岩石的棱角。
草木倒伏的方向。
这种高精度的扫描,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成倍增加的。
陈锐感觉脑浆子都在沸腾。
但他不能停。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北面那片复杂的山地上一寸寸扫过。
雪是新下的。
自然的落雪,均匀松软。
而被踩踏过的雪,哪怕被新雪覆盖,其下层的密度、纹理也会不同。
那是肉眼无法察觉的差异。
但在“鸟瞰”的微观视角下,那就是破绽。
“在哪……在哪……”
陈锐的额头渗出汗珠,瞬间被冷风吹成冰凉的水渍。
鼻腔里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他管不了那么多。
视角在山林间飞速穿梭。
这片林子……没有。
那个山沟……全是乱石,没有足迹。
这边的雪坡……平整光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暗中,阿茹娜和乌力罕等人屏住呼吸,看着站在雪地中央的陈锐。
他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但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两道血迹从鼻孔流下,在下巴汇聚,滴落在雪地上。
阿茹娜心头猛的一颤。
她想上去扶他,又不敢动。
他在干什么?
他在向长生天祈求神谕吗?
就在阿茹娜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陈锐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脑海中,飞速移动的视角定格了。
西北方。
七里外。
一条隐蔽的山脊背阴面。
那里有一串若隐若现的凹陷。
虽然已经被新雪填平大半,但在灰白色的地形构图中,那一连串连续的、规则的密度变化,清晰无比。
那不是野兽的足迹。
野兽走路轻,不会踩出那么深的坑。
那是马蹄。
而且是负重的马蹄。
视线顺着那串足迹延伸。
它们绕过一片乱石滩,避开了风口,蜿蜒向西,最终消失在一个狭窄的山口处。
陈锐猛的睁开眼。
世界重新变得漆黑,只有微弱的星光。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前金星乱冒。
“陈锐!”
阿茹娜一步冲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到了陈锐满脸的血。
“你……”
“找到了。”
陈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鼻血抹的满脸都是,看起来狰狞又狼狈。
他喘着粗气,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指向西北方。
“那边。”
陈锐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七里外,背阴坡。有一串马蹄印,刚留下不到半个时辰。”
“那是往‘一线天’去的路!”
乌力罕失声叫道,“那是条废弃的古牧道,只有老辈人才知道!穿过一线天,就能直接绕过黑风口,进入仆骨部的腹地!”
“怪不得……”阿茹娜咬牙,“这只老狐狸。”
如果不走那条路,巴图想回仆骨部,至少要绕行百里。
而走一线天,路程缩短一半。
最关键的是,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让他钻过去,把口子一堵,这边就算有千军万马也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