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二天一早,他就让陈越通知龙南镇:“林书记今天去龙南调研,不用准备,不用陪同,镇领导在镇上等着就行。”
陈越打完电话,犹豫了一下,说:“林书记,刘市长那边……”
林枫看了他一眼:“刘市长是市长,我是市委书记。我去哪里调研,不需要向他汇报。”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天刚蒙蒙亮。
老周开车,陈越坐副驾驶,林枫坐在后座,翻着龙南镇的资料。
车行一个多小时,进入山区。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一些岔路口,通向更深的山里。岔路口的地面上,有深深的车辙印,是大货车留下的。
林枫放下资料,望着窗外。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矿口,有的在作业,有的已经废弃。废弃的矿口像张开的黑色大嘴,往外淌着黄褐色的污水。污水流进路边的沟渠,沟渠里的水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林枫皱了皱眉。
龙南镇在一条河谷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
镇党委书记廖金水站在镇政府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干部,表情有些紧张。他看到林枫的车,快步迎上来。
“林书记,欢迎欢迎!不知道您来得这么早,我们都没准备……”廖金水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枫下了车,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寒暄。“廖书记,带我去矿上看看。”
廖金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好好,林书记,您请上车,我带路。”
林枫说:“不用,你上我的车。”
廖金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陈越坐到后座,把位置让给他。
车子驶出镇子,往山里开。廖金水指着路边的一个矿口,说:“林书记,这个是正规矿,有手续的,天盛集团的。”
林枫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林枫说:“老周,拐进去。”
廖金水的脸色变了,连忙说:“林书记,那条路不好走,还是走大路吧。”
林枫没有理他。老周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岔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小的矿口,有的洞口还堆着刚挖出来的矿石,有的洞口已经废弃,被杂草半掩着。
林枫问:“这些矿口,有手续吗?”
廖金水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说:“有些有,有些……手续还在办。”
林枫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一处山坳里,林枫让老周停车。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眼前的景象——整个山坳被挖得千疮百孔,山体像被刀削过一样,露出光秃秃的岩石。
地面上到处是废石和矿渣,污水横流,汇成一条黑色的小河,往山下淌去。远处的山坡上,还能看到几个正在作业的矿口,挖掘机轰鸣,卡车进进出出。
林枫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廖金水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陈越的脸色也很难看。
林枫转过身,看着廖金水:“廖书记,这些矿口,你跟我说实话,有几个是有手续的?”
廖金水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哆嗦着:“林书记,这个……这些矿口,大部分是天盛集团的,周总说手续在办……”
林枫打断他:“在办?办了几年了?”
廖金水不说话了。
林枫没有再问,沿着山路往上走。
路边有几个矿工,蹲在地上吃饭,看到有人来,抬起头,警惕地望着。林枫走过去,蹲下来,问:“师傅,你们是哪个矿的?”
几个矿工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一个年纪大些的矿工低着头,声音很小:“天盛的。”林枫问:“你们在这里干了几年了?”
个矿工没有抬头:“好几年了。”
林枫又问:“矿上给你们交社保吗?”
矿工不说话了。
林枫站起身,看到不远处有个年轻矿工,正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些犹豫。
林枫正要走过去,那个年轻矿工忽然低下头,转身走了。
林枫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里有人,一直在看着这边。
老周也注意到了。他走到林枫身边,低声说:“林书记,有人在盯。”
林枫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又问了几个矿工。
但不管他问什么,矿工们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自己是刚来的。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恐惧——不是对林枫的恐惧,是对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的恐惧。
林枫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望着这片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山,望着那些沉默的矿工,望着路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老周,走吧。”林枫说。
车子调头,往山下开。
山路很窄,两边是陡坡,老周开得很慢。
到了一处弯道,对面忽然冲出一辆皮卡,车速很快,直直地朝他们撞过来。
老周没有慌,猛打方向盘,车身贴着山壁,堪堪避过。皮卡擦着他们的后视镜冲过去,轮胎扬起一片尘土。
陈越脸色煞白:“这车怎么开的!”
老周没有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皮卡,又看了一眼路边那辆黑色越野车。越野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林枫坐在后座,表情平静。他看了廖金水一眼。廖金水的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廖书记,你没事吧?”林枫问。
廖金水勉强笑了笑:“没……没事,林书记,这条路不好走,常有车开得快……”
林枫没有说什么。车子驶出山区,上了大路。廖金水下了车,站在镇政府门口,目送林枫的车远去。他的腿在发抖。
回市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陈越几次想说话,看到林枫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老周专心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林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想起那些沉默的矿工,想起路边那辆黑色越野车,想起那辆故意别过来的皮卡,想起廖金水惨白的脸和发抖的手。这里不是龙南镇,这里是一个被黑恶势力控制的地方。
矿工不敢说话,干部不敢说话,连他这个市委书记来了,都有人敢别他的车。
他睁开眼睛,对老周说:“老周,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老周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市区,天已经快黑了。
林枫望着窗外,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今天这一趟,虽然惊险,但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龙南镇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廖金水这个人,要么是周天明的人,要么是被周天明吓破了胆。
那些矿工,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话。那辆黑色越野车,那辆皮卡,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警告他。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雷鸣的号码。“雷局长,龙南镇那边,你了解多少?”
雷鸣沉默了一下,说:“林书记,龙南镇是平江稀土盗采最严重的地方,也是周天明的老巢。我派去调查的民警,都被盯死了。”
林枫说:“我知道了。你继续查,小心点。”
挂断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停在楼下。
林枫下了车,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平江的夜,还是那么沉。但他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迟早要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