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的日子定在几个月后的上午。林枫提前跟监狱方面打了招呼，安排了一间独立的会见室，没有其他犯人家属打扰。周天明的堂弟叫周明辉，四十出头，在省城一家国企工作，老实本分，跟周天明完全是两种人。他是周老长子，从小被父亲管教得严，做事规规矩矩，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明辉是从京城坐高铁过来的。林枫让老周去车站接他，直接送到监狱门口。林枫到的时候，周明辉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他见到林枫，快步走过来，握住林枫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林书记，麻烦您了。”
林枫摇摇头：“应该的。进去吧。”
两人通过安检，穿过几道铁门，走进会见室。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对面是一道玻璃墙，玻璃那边就是犯人活动区。周明辉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铁门，等着它打开。
铁门开了。周天明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比上次开庭时又瘦了一圈。他走进来，看到周明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脚步很慢，走到玻璃前，在椅子上坐下。
周明辉拿起话筒，隔着玻璃看着周天明。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天明也拿起了话筒，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
“哥……”周天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周明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它流着。“明远，爸让我来看你。”
周天明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辉，眼眶通红。“伯父……伯父身体还好吗？”
周明辉点了点头。“还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路，天天坐轮椅。但精神还行，能吃能睡。”
周天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趴在桌上，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找伯父时的样子。但这一次，伯父不在他身边。周明辉没有劝他，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的眼泪也在流，但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周天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周明辉。“哥，我对不起伯父。他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可我把他脸都丢尽了。”
周明辉摇了摇头。“爸说了，别说这些了。过去的事，过去了。”
周天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伯父有没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周明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爸说，让你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他还说，你在里面要好好的，别让他担心。”
周天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着。“哥，你替我跟伯父说，我会好好改造的。我在里面学法律，天天看书。我想好了，等减刑出去，我要做个有用的人。我要替那些被我害过的人做点事。”
周明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枫坐在会见室外面的一间办公室里，隔着监控屏幕看着里面的情景。他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周天明哭了，周明辉也哭了。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会见结束的时候，周明辉从会见室里出来，眼睛红肿，低着头。林枫站起来，走过去。“周大哥，没事吧？”
周明辉摇了摇头，擦了擦眼睛。“林书记，谢谢您。”
林枫说：“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两人走出监狱大门。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林枫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铁门很厚，很高，关着，看不到里面。他想起第一次在市委大楼里见到周天明时的样子——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笑容和善，眼神锐利。现在，他在里面。
林枫上了车，老周发动车子，驶出监狱。周明辉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快到车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林书记，爸说，明远走到今天，是他害的。”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明辉继续说：“他说，他当年要是能硬下心肠，把明远管住，明远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他说明远是他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对不起大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跟爸说，不是你的错。是明远自己走错了路。他不听。”
林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爸为你堂弟承担了很多。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周明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车子到了车站，他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林枫。“林书记，谢谢您。您多保重。”
林枫说：“你也是。替我给你爸带个好。”
周明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车站。他的背影很瘦，很驼，走得很慢。林枫坐在车里，望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对老周说：“回平江。”
车子驶出车站，上了高速。林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想起周老信里的那句话——“我老了，不中用了。平江的事，就拜托你了。”他想起周老在视频里说——“明远，你让我很失望。”他想起周天明跪在疗养院门口，从日出跪到日落，周老始终没有露面。他想起今天周天明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周明辉说——“爸说，明远走到今天，是他害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