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组织好语言后,也没有明说,只是跟杨柳青解释。
“水里的活物不是聚宝盆,讲究个细水长流。去年咱们下手狠,快把河底给踅摸空了,今年大货必定见少。那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得学会留种。”
看着杨柳青若有所思的模样,陈若接着说道。
“独食难肥。你把碗里的肉分出去,让底下的兄弟们都能跟着沾满嘴油,这摊子你才算彻底立住了。”
院子里的几个年轻后生静静听着。
陈若的目光依次扫过赵二阳、方旭和李有田那几张脸上。
“去年多亏大伙儿在泥水里替我拼命。这份情,我陈若记在骨血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只要我能帮得上,这扇院门永远替你们敞着。”
几人听得都很感动。
杨柳青想了想还有其他人,就接着问。
“若哥,那老爹那边,还有嫂子娘家那头,这货咱们还接着收不收?”
陈若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水井旁洗手。
“老爹现在整颗心都扑在高粱酒上,顾不得这些。至于你嫂子娘家那边,建军叔和大哥手里的货分量重,你得亲自跑一趟去拉拢。光指望清河沟这点水面,填不饱矿务局那么大个窟窿。”
陈若也很纠结。
一天一千块的纯利,真的很不少了。
要说心里一点不肉痛,那是骗鬼的。
但他比谁都清楚,贪多嚼不烂。
服装线和小馆子的摊子已经铺开,他分身乏术。
要是仗着过去的情分,继续在黄鳝买卖里挂名抽成,不出半年,底下的兄弟必定生怨,迟早惹出天大的乱子。
如今不仅能甩掉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还能换来杨柳青这帮人死心塌地的卖命,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把事情掰扯得一清二楚,陈若亲自将大伙儿送出院门。
杨柳青站在村口,冲着身后的弟兄们喊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中午,美味小馆,我做东!咱们吃饱喝足了,再好好盘算盘算接下来的道道!”
第二天正午,美味小馆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陈若在前台和后厨之间穿梭,核对账目,安排备菜。
杨柳青从包间里走出来,拉着陈若,非要往里拽。
“若哥,里面位置给你留着呢!你不去坐镇,兄弟们酒都喝不踏实!”
陈若挣脱了杨柳青的拉扯。
“柳青哥,规矩不能乱。这活儿我已经交出去了,那包间就是你的天下。我今天要是进去了,往后兄弟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别干那种拎不清位置的糊涂事。”
杨柳青愣在原地,看着陈若,真是大义,激动的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包间的门开了。
赵二阳一行人走了出来,每个人都很高兴。
打过招呼后,大伙儿勾肩搭背地回了大队。
杨柳青独自留了下来,坐在陈若对面,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记账本,然后翻开。
“若儿,账理清了。属于你的那份利润,我全散出去了。”
陈若递过去一杯热茶,示意他继续。
杨柳青喝了一大口茶水,抹了抹嘴。
“我拿两成,建军叔和大哥那边占两成,剩下的六成里头,拨出五成给二阳他们这帮在泥里打滚的下线平分。”
陈若算了一下问道。
“还有一成呢?”
杨柳青直起身子,很感激的告诉陈若。
“那一成利,雷打不动,给你留着!这路是你淌出来的,没你牵线搭桥,兄弟们连黄鳝的泥腥味都闻不着!这是大伙儿在酒桌上砸了杯子定下的死规矩!”
陈若在心里飞快盘算。
一成利,哪怕保守估计一天也有一百块,一个月就是三千。
他平静地注视着杨柳青,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钱我不能要,也不会要。”
没等杨柳青急眼,陈若的手戳在账本上。
“把这一成钱单独抽出来,以你们集体的名义建个账,握在手里。干这行天天摸黑下水,谁能保证不崴脚、不染风寒、不被毒蛇咬?”
“真出了岔子,断手断脚的,这笔钱就是兄弟们的救命钱、安家费!有了这笔托底的钱,大伙儿才会真把命交给你杨柳青!”
杨柳青醍醐灌顶,没想到这一层。
他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心底的敬畏更多了。
他抓起账本,连连点头。
冷静下来后,杨柳青想的多一些。
“若儿,你给我交个底,这买卖……咱们到底能吃多久?”
陈若思考了一下。
“这事谁也捏不准。矿务局那帮大爷现在是吃上了瘾,但这水里的玩意儿没有盖章印戳,别人眼红了也能下网去捞。想保住饭碗,就得跟矿务局多走动走动。”
杨柳青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盯住林卫东那条线?”
陈若反驳,接着说道。
“泥鳅和河虾的利分毫不差地喂给他,一两年内他肯定不会使绊子。”
“但你记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矿务局不是他林卫东家开的。真到了人事大调动的时候,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能不能坐得稳还是两说。”
杨柳青有些疑问。
“林卫东够讲义气了,还镇不住场子?”
陈若接着解释。
“不是他行不行,是上面的风向变不变。你要留个心眼,多去后勤处走动,摸清那些科长、干事的底细。”
“真到了那天,花重金也得扶一个咱们自己人上去,绝不能让别人给咱拿捏了。”
杨柳青觉得陈若说的有道理。
“照你这么排兵布阵,这金饭碗咱们总能端一辈子了吧?”
陈若听到杨柳青说这个,笑了笑。
“怎么可能呢?我刚才说过,去年咱们抓得太绝。今年你亲自下水就会发现,大货越来越难寻。老天爷赏饭吃也有个定数,黄鳝长肉需要年头。满打满算,这门营生最多撑不过三五年。”
杨柳青很震惊的看着陈若。
“那……那咱们兄弟以后还能指望啥?”
陈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接着说。
“野河里的货摸干净了,那就自己造。泥坑里能长,池塘里就不能养?圈片死水,专门做这黄鳝和四大家鱼的繁育。”
杨柳青不解,赶紧问道。
“养这滑不溜秋的玩意儿?若儿啊,自古只听过养猪养鸡,水里的王八和长虫全靠老天爷赏,这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