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姑苏的日子定下来，洪瑾早已将船只，车马，沿途打点的事一一安排妥当。
停灵七日，他日日守在灵前，白日添香，夜里守柩。
这日清晨，正要启程，贾琏才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身素服倒也齐整，只是眼泡微微有些肿，也不知是哭的还是睡的。
他踱到灵前，装模作样地烧了一炷香，又朝着灵柩作了几个揖，嘴里念念有词，倒像是个孝子贤孙。
洪瑾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待他作完了揖，方不咸不淡地开口道：“琏二爷这几日好清闲。”
贾琏一愣，忙陪笑道：“洪世子这话说的，我哪里清闲了？这几日外头的事多，少不得各处奔走，替姑父料理后事，竟是忙得脚不点地。”
“哦？琏二爷倒是有孝心，日日操劳表叔后事，竟操劳至小秦淮河。”洪瑾淡淡道。
这些日子小厮总是在耳边回报，他吃了什么酒，睡了什么姑娘，说得有滋有味。
贾琏脸上腾地一红，讪讪道：“这，洪世子说笑了，我这几日实在是，实在是心里难过，不敢到灵前来，洪世子有所不知，我自幼没了母亲，姑母在时，待我极好。
如今见了姑父，便想起姑母来，心里头跟刀绞似的，我怕在灵前撑不住，叫林妹妹瞧见了，越发惹她伤心，倒不好了，因此上，只得躲在后头，自己偷偷哭几场，也就罢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还拿袖子拭了拭眼角。
洪瑾听了，只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道：“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琏二爷了，只是二爷哭的时候，可要仔细些，别叫人听见了，传到小秦淮河里去，倒让人以为那地方又添了新哭客。”
贾琏干笑两声，道：“洪世子真会玩笑，真会玩笑。”说着，讪讪地退到一边去。
黛玉立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贾琏的话，她听得一字不漏，那“怕惹我伤心”的话，说得那样恳切，那样动情，倒像是真心为她打算的一般。
她看着贾琏那张堆满笑的脸，又看看灵前洪瑾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父亲才没了七日，这位表哥便忙着往烟花巷里钻，如今回来了，倒会说“怕惹我伤心”，
他怕惹我伤心，倒不怕我父亲在天之灵伤心？他躲在后头哭了几场，那眼泡，怕是昨夜喝多了酒睡的，哪里是哭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一句也不说，只垂下眼，理了理手中的素帕，转身往里走。
雪雁跟在后头，小声道：“姑娘，琏二爷那话……”
黛玉头也不回，“他说的，自然是好的，我听着便是了。”说罢，便进了屋，收拾细软。
外头，洪瑾已命人起灵，贾琏讪讪地跟在后面，还想往跟前凑，却被洪瑾的人不软不硬地挡在了一旁。
他干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悻悻地跟在送灵队伍后头。
一路上，扬州大小官员沿路送灵，洪瑾闭着眼睛，他感觉自己能坐着睡上三天三夜。
“爷，小的已经安排好林姑娘和雪雁姑娘在后面马车，林府旧奴们也都念着林大人的好，愿意守在林府。”
“嗯……”洪瑾没有睁眼睛，“往后他们吃穿用度去侯府账上支。”
永宁侯府不缺钱，这点银子给得起，扬州的宅子留着就留着吧，林表妹要是想家了，来扬州至少有个落脚的地儿。
出殡的队伍从扬州启程，沿运河往姑苏去。
林如海的灵柩要归葬祖茔，这是他在世时便交代过的。
洪瑾遵其遗愿，一路扶柩而行，事事亲力亲为。
船行七日，抵达姑苏。
码头上早已有人候着，姑苏知府携同知以下数人，皆是官袍齐整，肃然而立。
消息传得快，谁都知道永宁侯世子亲扶巡盐御史林如海灵柩归葬，这位世子爷，不但是林家准姑爷，更是今上近臣，詹事府少詹事，
下船时，知府已迎上前来，一口一个“洪世子”，热络得像是世交故旧，洪瑾淡淡应着，只道：“林表叔灵柩在后，诸位大人若是有心，待落葬之日来上一炷香，便是林表叔的体面了。”
知府连连称是，又寒暄几句，方领着人退下。
洪瑾转身，正对上黛玉的目光。
她站在船舷边，素衣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岸上那些人。
“林表妹，”洪瑾走过去，“早些回去先歇着。”
黛玉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那些人来做什么，不是为父亲，是为洪瑾，为永宁侯府，父亲在世时未曾听闻姑苏官员有往来，这一死倒是冒出来了。
她垂下眼，跟着洪瑾下船。
林家老宅在姑苏城南，三进院落，门庭冷落。
洪瑾到时，已有几个男子在门口候着，见了灵柩，他们忙迎上来，口中喊着“表叔”“堂叔”，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悲色。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自称是林如海的堂侄，论起来该叫林如海一声“堂叔”，
他见了洪瑾，满脸堆笑：“这位便是洪世子吧？久仰久仰，我们林家族人少，海叔的后事，多亏世子操持，实在惭愧，惭愧……”
看了他一眼，洪瑾没接话，只道：“停灵柩的屋子可收拾出来了？”
那人一愣，忙道：“里头，里头，已经收拾出来了。”
洪瑾抬脚进门，那几个人讪讪跟在后面，黛玉跟在最后，雪雁扶着她的手，小声嘟囔：“姑娘，这些人，婢子怎么没见过？”
黛玉没应声，她也没见过，父亲在时，这些“堂侄”“族亲”从不上门。
收拾出来的空屋子当真是一无所有，他招手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点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便送来，素布白灯笼，香烛纸钱，一应俱全，小厮带着人进进出出，片刻间，林家老宅便换了个样子。
道士算了日子，需得后日才能落土，林如海还得躺两日，
那几个林家族亲看得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大人是我表叔，他的后事，我自当尽心，诸位若是无事，便去歇着吧，后日落葬，还要劳烦诸位到场。”
那为首的堂侄干笑两声：“世子说得是，说得是，只是这棺椁，这些物什，花费多少，一并由我们出。”
洪瑾看他一眼：“不必。”
那人讪讪闭了嘴，带着人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