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秋税
清晨薄雾未散,但青岩村的晒谷场却早已经挤满了人。
场内临时搭起的篷布之下,几张长条木桌歪歪斜斜地拼在一起。
与交税村民们的麻木表情不同,收税的官吏们精神头却一个比一个强,不住翻看着桌上泛黄的账本。
只因他们知晓,这一日只要干得好,一直到过年的吃穿用度就都不愁了!
大夏王朝交税时,可以像林凡这样直接缴纳银子,也可以用粮食来相抵。
鉴于临近秋税,拿铜板换银钱的贴水越来越高,很多村民都是选择直接交粮。
只是……
交粮的时候,也有不少坑!
在那些小吏身边,竖着好几个用来装粮的斛桶。
每一只都足有三尺高,上宽下窄,口径在一尺二左右,大概能盛五斗粮食。
桶口圈着半指厚的榆木箍,被常年磕碰得满是毛刺,桶身两侧各凿了个方孔,穿了粗麻绳方便供人抬起。
在计量时,说头可就大了。
本应平斛计量,官吏们却故意把粮食堆得高出斛口,谓之“淋尖”。
然后会有专人猛力踢踹斛桶,让粮食紧实,方便后期运输。
这一脚下去,粮食自然会溢出,这就是“踢斛”了。
空出来的地方,还得百姓自己补,毕竟朝廷是不可能吃亏的。
如此一来,名义上收一斛,实际从农户手里刮走的粮食,往往要多出一到两成。
而那些溢出的粮食,便会被官吏光明正大的私吞,搞的好了,可比朝廷的俸禄要高得多!
交粮是这样,至于交银……
那杆磨得发亮的铁秤,以及那看起来就和往常不一样的秤砣,又怎能是摆设?
怪不得老百姓中,流传着一句无奈至极的调侃:
“收税向来有三大,秤大、斛大、脚大。”
左右都是坑,你怎么躲?
林凡站在队伍中,看着队伍最前方那小吏一脚重似一脚地踹向斛桶,心中发闷。
这个世道啊……
“不够,再补!”
小吏忽然发出一声夹杂着不耐烦的嘶吼。
正在交粮的老汉连忙上前,解开背上的粮袋,将早已准备好的粮食倒在斛桶里。
可是刚才那小吏的一脚着实够狠,哪怕老汉将粮袋倒空,却依旧填不满中间的空隙。
“再补!你个老不死的,跟我耍什么心眼?”
小吏话音响起的同时,手中的长鞭直接“啪”的一声挥舞过去,打在老汉身上。
老汉痛得一声哀嚎:
“官爷,真没了!我都补了两次了!”
“你敢抗税?”
那小吏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伸手一挥。
立即有两人冲将上来,将老汉直接架走。
“交不上的,通通给我去服徭役!”
小吏眼中透着凶狠,不住向队伍中审视。
空中犹在回响着,刚才被架走老汉那不住的求饶声。
众人早已麻木,一个个低头不语。
不过在这几个队伍之中,还不停奔走着几个彪形壮汉。
他们的制式服装上绣着狼头,自然是血狼帮那几人。
周剑斜眼看着排队的村民,只见谁面露难色,便立即上前搭话:
“兄弟,税钱够不够?”
“我们血狼帮可以借你一两银子,月利只需三分!”
“日后银子还不上,用粮食或其他东西抵都行,保证你不用受那官吏的刁难!”
这话听着像是帮忙,可村民们都知晓,这三分利可是利滚利。
借上一两,不到开春就得还上二两。
还不上了,要么卖地,要么卖儿卖女,哪能有一个好下场?
可真到了交不上税的时候,除了借这高利贷,还能有什么办法?
官吏们也知晓血狼帮的名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一个,林凡。”
小吏的喊声把林凡拽回神,他走上前,将包里的碎银倒在桌上。
这些他早已反复称过,正好一两。
但那小吏却拿起银秤,慢悠悠地称了称,眉头一皱:
“差半钱,这银子成色也差,得补!”
林凡脸色一沉,他心里自然清楚,这就是故意刁难。
但现在形势比人强,林凡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这几日卖山货赚的铜板:
“这些够吗?”
他不是没有更多,但眼下自然不能全部掏出。
小吏瞥了瞥那一百余文,嘴里一声轻哼,在账簿上打了个勾,然后轻轻用手一摆:
“滚吧。”
林凡没做声,一脸嫌恶地转过了身。
而那小吏,早就将林凡递去的百余文铜钱揣进了兜。
刚走开没几步,耳边却传来了另外一个队伍中的叫嚷:
“我那小儿子还差一月才满七岁,按大夏律令,连半个人头税都不用交,为何你却说我还差着半两?”
林凡听着声音熟悉,回头一看,正是一直救济自己的邻居黄二叔。
他正梗着脖子和眼前的小吏争辩,那小吏却眼神一瞪:
“怎么,你也想抗命拒缴不成?拿下!”
话音刚落,刚才押走老汉的两名小厮立即上前,作势要将黄二叔拉走。
“爹爹!”
黄二叔的女儿小莺跟在他身后,被这一幕吓得大哭起来。
林凡还没有什么动作,离得近的周剑却一步迈了过去:
“黄二哥,怎么,差了半两银子?”
“兄弟这有啊,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说罢就将半两银子递给了那名小吏,然后蹲在小莺身旁,挤出的笑容却带着一丝淫邪。
“小莺今年多大了?”
说完,就起身扭头看向黄二叔。
“我们副帮主正缺个使唤丫头,黄二哥,要不就让她跟我回帮里,这税钱就这么算了,怎么样?”
黄二叔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滚!那半两银子,我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呦呵!你个老不死的,嘴还挺硬!”
周剑却不屑一笑,一脚将黄二叔踹翻在地。
周围的村民吓得往后退,没人敢出声,官吏们却抱着胳膊看戏。
“那你凑去啊?看看官爷会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说罢,周剑朝那小吏使了个眼色。
小吏会意,赶紧装腔作势到:
“黄二林抗税拒缴,抓去服徭……”
“我替他交。”
这几个字一落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凡伸手过来,将几枚大钱全倒在桌上:
“这里有八百文,抵那半两银子的税,绝对够了。”
小吏眼睛一亮,也不顾周剑的脸色,动作麻利得将铜钱拿起,确认无误后,立即喜笑颜开:
“成!”
说罢,他便在账簿上画了个勾。
又多赚了八百文,再凑上些,就可以去高泽县外城的怡春院潇洒一下了!
想起小桃红那灵动的小腰,小吏的嗓子都有些发渴。
黄二叔爬起来,拉着林凡的胳膊,嘴唇哆嗦着:
“小凡,你这……”
“二叔别说了,先回家。”
周剑的脸色沉的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他紧盯着林凡,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自己一直巴结的副帮主一家,从老到小都是好色之徒,早就嘱托他多寻几个机灵的丫头。
刚才这么好的机会,却被林凡坏了好事!
他攥紧拳头,却没当场发作,只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好啊,小凡,真有种。”
林凡却没理会,左手扶着黄二叔,右手拉着犹在啼哭的小莺就往外走。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算是彻底把周剑得罪死了。
可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