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西部战区·镇荒关
风沙如刀,切割着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
无相荒漠不是金色的沙海......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天空是碎的。
三道巨大的不知名裂隙横亘在天穹之上,像三只冷漠的巨眼,俯瞰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裂隙边缘不断渗出惨白的能量,如血浆般粘稠,滴落途中便被风沙撕碎,化作细密的紫色沙尘,混入灰白的沙暴之中。
这就是无相荒漠。
昔日那位执掌欺诈权柄的上位邪神......【无相】所统御之地。
邪神已陨,余毒未消。
而此刻,在这片死寂的灰白之中,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撞入一道裂隙深处。
光柱粗逾百丈,通体赤红如血,表面有无数符文流转,像一条从大地深处伸出的血管,连接着天与地。
这是长城西部战区的命脉锚点......镇荒天柱。
天柱之下,是一座通体由黑铁铸成的雄关。
长城西部战区·镇荒关。
城墙高逾百丈,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阵纹。
每一道阵纹都在流淌着暗淡的红光,像是凝固的血脉在缓慢搏动。
城墙上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座灵能炮台,炮管凝聚着刺目的光芒,随时可以将任何擅闯者的身形气化成一缕青烟。
旌旗猎猎。
那些旗帜上绣着一个个称号巡游小队的队徽与名号,它们在这座雄关之上飘扬了数百年,从未落下。
旗海之中,最大的一面旗帜上,只有四个大字......
“死战不退。”
自打无相邪神被统武天王、永战天王、武法天王联手设计,陨落于北疆之后,这片恐怖死地的无相眷属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全部龟缩进了无相荒漠的最深处。
但龟缩,不等于消亡。
无相荒漠庞大无边,死地无数。
哪怕邪神已陨,那些残存的无相眷属依旧活着......它们天生善于变化,行踪难察。
一旦混入联邦腹地,除非武道真丹境以上的强者,或者掌握特殊秘法的高手,否则根本无法察觉!
所以联邦长城不敢撤。
只能保持原有建制,死守镇荒关,死死堵住无相荒漠的出口,防止那些残存的眷属侵入。
同时,派遣精锐的称号小队深入荒漠,一点一点地清剿。
徐徐图之。
城墙上,一队队巡游小队正在巡逻。
他们身穿各自小队专属的武斗装甲,有些人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黑血。
风沙拍打在战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铁壁。
但没有人露出疲惫之色。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同一种......
冷漠、警惕、随时准备拔刀。
这就是长城。
这就是镇守联邦异域边境数百年的铁血长城。
“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城墙最高处响起,声音穿透风沙,传遍整座雄关。
不是警报。
是换防。
东侧第三段城墙上,一队刚刚结束六个时辰值守的武者,正沉默地将位置交给接替的同袍。
交接的过程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卸下值守的人走下城墙,其中一人摘掉脸上遮挡风沙的特殊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
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但他的眼睛,早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被一场又一场血战淬炼过的冷静,以及……一丝深藏在瞳孔最底处的白芒。
他叫秦怀化。
半个月前,他从南部战区主动申请调来西部战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南部战区,防线稳固,异族活动频率最低,是联邦长城五大战区里,出去北部战区之外,公认最安全的地方。
而西部战区?
无相荒漠。
邪神陨落之地。
残存眷属最密集、最凶残、最防不胜防的死地。
可他偏偏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
“怀化哥!”
身后有人喊他。
秦怀化回头,是一个比他年岁稍小的少年,同样刚卸下战甲,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身形。
少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狰狞疤痕......那是三个月前一次遭遇战留下的,一头剥皮者的利爪。当时再深一寸,眼珠就没了。
他叫陈锋。
他比秦怀化到镇荒关时间要久,但是是在同一天被编入同一支巡游小队。
“小锋。”
秦怀化点点头。
“嘿嘿!怀化哥!等等我!”
陈锋一边喊,一边快步跑过来,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扯动,反倒没那么狰狞了,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我跟你一起回去!这次可要好好睡上一整天!先是巡狩任务,又是驻防任务,可累死我了!”
秦怀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走吧。快点,回去还能洗个热水澡。再迟了,热水都被队长他们弄完了。”
“对对对!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陈锋已经一把拉住秦怀化的手臂,拽着他往城墙下走。
秦怀化任由他拉着,不发一语,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后脑勺,目光复杂。
这个陈锋,十七岁的年纪,是主动上的长城。
听他说,他来自北原道......也来自那座早就被拆分的北疆老城。
一个连外罡境都没到的毛头小子,放着安稳的联邦后方不待,偏要来这片死地拼命。
后来他们编入同一个宿舍,秦怀化问他为什么来长城。
陈锋的理由朴素得不像话:
“北疆老家被拆了,但北疆那帮爷们都上长城了。我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拉稀摆带......说出去丢面。”
秦怀化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里头翻涌着什么,说不上来。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是啊。
他不得不承认......
北疆专出硬骨头。
专出……这些傻子。
后来,他们被编入一支没有称号的巡游小队。
整个小队一共五个人,加上他们两个,正好五个人。
队长是个扛着两柄战斧、一脸络腮胡子的粗犷男人,姓雷,全队上下都叫他雷哥。
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人在意。
雷哥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斩下一尊王血异族,带着全队杀出一个称号来。
“称号小队”......这四个字在长城上不只是荣誉。
是资源,是待遇,是荣耀。
更是尊严。
秦怀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海。
那面最大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死战不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关内的巷道。
风沙在身后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秦怀化的脚步,一步都没有乱。
只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颗心在这日复一日的风沙与血火中,变得日益麻木了。
巡游小队驻扎区。
没有称号的小队,不配跟那些称号小队比条件。
宿舍是一排排黑铁浇筑的简易营房,冬冷夏热,风沙大的时候,门缝里能灌进来半指厚的灰。
二十来平的屋子,两人一间。
逼仄,但清净。
秦怀化推开门。
这间屋子,就是他和陈锋的。
两张铁架床,中间隔着一张三屉桌。
桌上搁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缺了口,一个掉了漆。
墙角立着两副半旧的武装战甲,甲片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沙粒。
秦怀化走到自己床前,坐下。
铁架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急着躺下,而是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灵能灯。
灯管偶尔闪一下,像随时要灭。
那边,陈锋已经飞快地拉开抽屉,掏出平板,登录长城军网,开始翻看任务期间落下的要闻。
“卧槽!西北战区又干了一票大的!”
“哈哈哈,这个憨批,笑死我了……”
时不时冒出一句感慨,时不时一阵大笑。
秦怀化侧过头,看着那个捧着平板、眼睛发亮的少年。
此刻的陈锋,不像一个在沙场血勇厮杀的战士。
倒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一个本该在联邦后方读书、追剧、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的普通少年。
可他的脸上,偏偏横着那道狰狞的疤。
秦怀化收回目光,重新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
这颗心,好像也没那么麻木了。
一点点。
就一点点。
“卧槽!卧槽!卧槽!”
就在这时,陈锋捧着平板,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秦怀化刚想躺下,一愣,疑惑地望过去。
只见陈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直接把平板塞进他手里。
“怀化哥!你看!你看......咱们北疆的爷们!北部战区,搞联合演习!”
陈锋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怀化哥!你看!谭行,慕容玄,蒋门神……还有叶开少校!
我的天,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厉害......尤其是谭行,一个打二十几个,还能跟已经是天王战力的叶开少校打成平手!”
“真厉害啊!”
此时此刻的陈锋,脸上那道狰狞的疤都挡不住少年人满溢的自豪。
灯光从平板屏幕映在他眼里,亮得刺眼。
秦怀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平板。
画面里,谭行站在镇妖关武斗场上,和那些少年天骄战在一起。
霸气。
张扬。
他们笑着,骂着,意气风发。
那一幕幕,像针一样扎进秦怀化眼里,又顺着眼眶扎进心里。
原本那颗“好像也没那么麻木”的心......
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留下一个更深的印子。
陈锋见秦怀化一言不发地盯着平板,只当他是看入迷了,便继续自豪地说下去:
“怀化哥,你不知道!谭行、蒋门神他们当时跟我是一个高中的!
以前那会儿,我们还能过两招。后来嘛……他俩越来越强,根本追不上。
就连我那个弟弟,都把谭行当偶像。
反倒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天天被我弟说......‘哥,你多努力努力行不行’……哈哈哈!
追上谭行?说得轻巧!谭行、蒋门神那两个家伙,那武道资质,是随便能赶得上的吗?”
他挠了挠头,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我是不行了。但我那个弟弟……哈哈,现在在学校都混出个‘风刀’的外号了,他还不满足,说‘风刀’没有当年谭行的‘血海狂刀’威风。
你说他贪不贪心?哈哈!”
陈锋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却亮着光。
那是一种干净的、不加掩饰的希冀。
好像他弟弟的梦,就是他的梦。
秦怀化听着,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平板上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嘴唇动了一下。
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平板轻轻递回去,转身躺到床上,面朝墙壁。
铁架床又发出一声呻吟。
灯管闪了两下,终于彻底灭了。
黑暗中,秦怀化睁着眼。
那颗心,像是被丢进了无相荒漠的灰白沙子里......
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声音。
也没有底。
“不好意思啊,怀化哥!你要休息了是吧?那你好好休息,我也躺一会儿!嘿嘿!”
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歉疚。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拿着平板,摸黑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偶尔闪过一点屏幕的微光。
随即传来陈锋刻意压低的、偶尔蹦出的感叹声。
没过多久,那感叹声就变成了轻轻的、均匀的呼噜。
秦怀化翻过身,面朝对面的铁架床。
陈锋已经睡着了。
平板还搁在他胸口,屏幕上的战斗画面还在无声地闪烁着,一明一暗地映着他脸上的疤。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梦话:
“老弟……加油……变强……北疆……”
声音含混,越来越轻。
渐渐地,呓语融进了呼噜里。
秦怀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陈锋的呼噜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温热。
他忽然想起陈锋说过的那句话......
“北疆那帮爷们都去长城了,我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拉稀摆带。”
不能拉稀摆带。
秦怀化缓缓闭上眼睛。
那颗下沉的心,好像触到了什么东西。
很硬。
硌得慌。
让他喘不过气。
黑暗中,秦怀化猛地坐起身。
铁架床又是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平板,打开长城军网,点开了谭行和那些天骄的战斗画面。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谭行浑身散发着血焰般的灵能,像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杀神。
一刀。
两刀。
三刀。
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少年天骄,那些在联邦军报上被吹上天的名字,在谭行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然后是谭行和叶开少校的对决。
惊世骇俗。
那种级别的战斗,秦怀化连看清动作都吃力。
画面定格在谭行收刀的那一刻。
他笑着。
骂着。
被一群少年天骄簇拥着,像众星捧月。
秦怀化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些意气风发的脸。
他的心......
更空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把掏走,留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实力。
荣耀。
兄弟。
别人的夸赞。
同辈的承认。
这些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谭行好像随随便便就能拥有。
不费吹灰之力。
而他自己呢?
秦怀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沙粒。
可自己呢?
他想起大哥对他的评价......那欲言又止的摇头。
他想起薛怀哥看他的眼神......那种带着失望的、轻轻一瞥。
他想起家中,父亲得知爷爷牺牲的消息后,那一声深深的叹息。
不是嚎啕,不是痛哭。
就是一声叹息。
却比什么都重。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每一帧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握着平板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不甘。
“我真的……一辈子都比不上他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对面床上的陈锋。
“我难道……真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吗?”
“我难道……不管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吗?”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不是哭。
是落莫。
是那种拼尽全力之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落莫。
黑暗中,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被风沙磨砺过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空洞。
嘿嘿嘿嘿……看见了吗?”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秦怀化脑海中炸开。
阴冷,黏腻,像一条毒蛇钻进了耳膜,又顺着耳道爬进了脑子里。
“你永远也追不上他。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你大哥的夸赞,你家人的认可,同辈的仰望.....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轮到你。”
“而他就能轻易的得到!”
秦怀化瞳孔猛地一缩。
他霍然握紧平板,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闭嘴!”
“哈哈哈哈哈!喊我闭嘴?”
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张狂,像滚烫的毒液渗透进他意识的每一道缝隙.....
“你我本一体,你喊我闭嘴?你这个自欺欺人的懦夫!”
“废物!”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秦怀化的脑子里。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不是怕吵醒陈锋才压低声音.....
是因为那个声音,就是从他自己心底长出来的。
他辩无可辩。
然而,他的沉默并未换来宁静。
那邪异之声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地撕咬着他的意识防线:
“你这个废物,难道就想一辈子被谭行踩在脚下?”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刺穿灵魂的尖利。
“你是谁?你可是统武天王的嫡系血脉!你甘心被那些泥腿子踩进泥里,连给谭行提鞋都不配?”
“你甘心,以后所有人提起统武世家,只会叹一口气,说一句‘秦怀化?哦,那个扛不起门楣的废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他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鲜血淋漓。
无处可逃。
然后,那声音忽然放轻了。
轻得像情人的耳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蛊惑力.....
“你难道不想拥有荣誉、功勋,亲手重振统武世家的荣光吗?”
它描绘着秦怀化梦寐以求的图景。
每一笔,都画在他心尖上。
秦怀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平板屏幕早已因无人操作而自动熄灭,宿舍重新坠入纯粹的黑暗。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不争气地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声音说的每一句,都钉在了他心上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废物”。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团苦涩。
因为那声音说的.....
正是他每天夜里都会问自己的问题。
曾几何时,他不是这样的。
天启城,统武世家。
秦怀化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是高傲,是骄纵,是天之骄子。
他自小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天赋,家世.....这两样东西,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底气。
他狂妄过。骄纵过。
因为他知道,哪怕他不努力修炼,凭他的武道天赋和统武世家的资源,他也永远比那些泥腿子强。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
他修炼的功法,是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秘典。
他服用的丹药,是他们连闻都不敢闻的珍品。
就连他视若敝履、随手丢弃的边角料,都是那些人倾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奢望。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别人的承认?什么刻苦努力?
他不需要。
统统不需要。
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高高在上。
俯瞰众生。
可是后来.....
大哥把他送到了北疆。
一开始他还不服气。
然后,他遇见了谭行。
那一次交手,他被轻而易举地打败。
不是惜败,不是鏖战。
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谭行面前,像笑话一样。
再然后.....
爷爷陨落了。
统武天王。
那个撑起整个秦家、让他可以肆无忌惮骄纵的参天大树,倒了。
轰然倒塌。
那一刻,他感觉天塌了。
他为之骄傲的东西.....天赋和家世.....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
心,空了。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开始努力。开始拼命。
以前那些他弃之如敝履的东西,现在他无比渴望。
他也想拥有意气相投的兄弟。
他也想拥有别人的称赞、别人的认可。
不是因为“统武天王的孙子”。
而是因为他自己。
而是因为.....秦怀化。
黑暗中,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听着对面床上陈锋均匀的呼噜声,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又看向那块漆黑一片的屏幕,仿佛还能从里面看到那些意气风发的画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涩:
“为什么……”
“这些东西,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也想拥有……”
“我也想啊……”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轻得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听见。
怕被嘲笑。
怕被说……你不配。
“想拥有?”
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的阴冷尖利.....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近乎癫狂的笑。
“哈哈哈哈!秦怀化,你还没烂到根子里!哈哈哈!”
笑声在脑海中横冲直撞,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还有救!”
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笃定:
“我能帮你。”
一字一顿。
像一颗颗钉子钉入他的心湖。
“我可以帮你获得军功。”
“我怕可以帮你拥有碾压谭行的战力。”
“你想拥有的一切.....你自己可以亲手夺回来。”
蜜糖。
毒药。
句句穿心。
“不要再抗拒我。不要再怀疑我。”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想拥有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顿了顿。
然后.....更低、更沉、更近。
近到像是贴着他的灵魂在说话:
“因为……”
“你我本就一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秦怀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声音忽然变了腔调.....变得无比真诚,真诚到几乎不像假的:
“我是你的另一面。”
“是你被压抑的、本该属于你的力量。”
“你以为那些站在巅峰的人,靠的是什么?”
“靠干干净净的双手?”
“别天真了,秦怀化。”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赢家通吃。”
“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就要学会.....不择手段。”
那声音没有停下。
它像一条见缝插针的蛇,继续往他意识最深处钻:
“想获得你想拥有的一切,就必须要有牺牲。”
“那些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强者.....他们的脚下、他们的手上,哪个不是累累尸骨?”
“你以为你爷爷统武天王的威名是怎么来的?是靠讲道理吗?”
“是靠杀。”
“是靠踩着对手,朋友的尸骨,一步步走上去的。”
“来吧...来吧....让我们……合二为一……”
那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柔和得不像话:
“成为真正的秦怀化。”
“为秦怀化,夺回他本该得到的一切。”
“秦怀化的一生,不能如此不堪..."
“他本是……”
那声音忽然卡住了。
然后,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带着虔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他本是……统武世家最耀眼的星辰。”
“他本是……注定要站在这个时代巅峰的人。”
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秦怀化的灵魂上:
“他本该有兄弟簇拥,本该有敌人胆寒,本该有万众瞩目……”
“他本该就是万众瞩目主角。”
“而不是……躲在长城角落里,看着别人发光的无名之辈。”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声音最后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
“他本是你。”
“是你自己……把他弄丢了。”
黑暗的宿舍里,只剩下陈锋均匀的呼噜声。
和秦怀化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
没有吼“闭嘴”。
也没有答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漆黑的平板屏幕,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那个深渊……
也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