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是红着眼睛冲出家门的。
可当冷风吹在他脸上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
整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酒店宾馆也有几十家。
他开着车,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的街道上乱转。
从快捷连锁,到私人宾馆,他一家一家地进去问。
“请问,有没有一位叫林晚的女士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入住?”
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摇头。
他的心,随着每一次的碰壁,一点点往下沉,越来越慌。
他不停地给我发微信,打电话。
电话依旧是关机。
微信消息石沉大海。
他发出去的文字,也从最开始的焦躁,慢慢变成了恳求。
“晚晚,你在哪啊?接电话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了。”
“妈就是那个脾气,她没有坏心的,你别往心里去,跟我回家吧。”
……
而在酒店房间里,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这些信息,又默默地关上了。
不是不心软,而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这次不能让他彻底明白问题的严重性,那么今天我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未来的日子里,只会有无数个需要打地铺的夜晚在等着我。
我平静地带着儿子,去了酒店的室内恒温泳池。
小宝第一次在冬天游泳,兴奋得不得了,套着小小的游泳圈在水里扑腾,笑声像银铃一样。
我穿着泳衣,泡在温暖的水里,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赵建国找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把车停在路边,几乎要绝望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这四年的婚姻生活,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林晚一直那么好,温柔体贴,工作能力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的父母也算得上孝顺。
而他自己呢?
他永远在扮演一个和事佬的角色,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和稀泥。
他以为那是维系家庭和睦的智慧,现在才明白,那叫懦弱,叫不作为,叫纵容。
是他一次次的退让和“算了”,才让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才让他的家人觉得,欺负我,是没有任何成本的。
懊悔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几乎是立刻抓了起来。
是我发来的,一个简单的酒店定位。
他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立刻发动车子,按照导航的指示,疾驰而去。
他的心中,既紧张,又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在凯悦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赵建国看到了我。
我刚带着小宝从泳池上来,身上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头发还带着湿气,正微笑着和儿子说着什么。
小宝的脸蛋红扑扑的,一脸的开心和满足。
那一刻,赵建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和我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满脸的疲惫和狼狈。
而我和儿子,却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惬意,那么的……不属于他。
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让他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我看到了他。
我让小宝先回房间看动画片,自己则带着赵建国,去了大堂的咖啡厅。
我给他点了一杯热咖啡,自己只要了一杯白水。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为什么要出来找我?在家陪你妈,陪你姐,陪你弟,不是挺好的吗?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
赵建国低着头,双手捧着咖啡杯,却一口没喝。
良久,他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
“晚晚,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不该让你和孩子受这个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如此诚恳地向我道歉。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圈,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赵建国,我不会回去。”
“除非,妈,亲自向我道歉。并且,保证以后尊重我们这个小家,尊重我,也尊重你的儿子。”
我提出了我的条件,清晰,明确,不容讨价还价。
赵建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晚晚,你……你也知道,我妈那个脾气,让她道歉……那比登天还难。”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难,就不做了吗?”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赵建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你觉得难,如果你处理不了,那没关系。”
“我们就在这里过完年,然后各自回城。之后,我们都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它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建国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从我平静的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次,如果他再退缩,再和稀泥,他可能会永远地失去我,失去儿子,失去这个家。
他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好。”
他站起身,看着我。
“我回去,跟我妈谈。”
“你和孩子,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点仓皇,但也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壮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