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稚斜在金钱上受挫后,将宝全部押在了资源上。
然而,就在他为自己这步妙棋而心潮澎湃时,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那个名叫李显的郡守府主簿。
他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手中捧着一个用蜀锦包裹的托盘。
“王子殿下,”李显微笑着,将托盘上的东西呈了上来,
“这是凉王殿下特意为您和诸位勇士准备的夜宵。”
托盘上,是一壶温热的马奶酒和几碟精致的糕点。
而在托盘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
《凉州格物所春季新品发布暨战略物资招标大会邀请函》
那一行清晰无比的字,在烛火下,像一行烙印,瞬间烫伤了伊稚斜的眼睛。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招……招标大会?”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是的,殿下。”
“凉王殿下听闻王子殿下带来了乌孙的瑰宝,特意嘱咐,不能私相授受,坏了规矩。
理应在招标大会上,公开展示,让所有西域客商都开开眼界,也体现我凉州‘公平公正’的营商之道。”
“会议就在后日,”李显将请柬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优雅,
“届时,我们凉州格物所自研的一些‘小玩意儿’,也会一并展示。
殿下说,希望能与王子殿下的瑰宝,相互辉映,相得益彰。”
说完,他便微笑着躬身告退,将房门轻轻带上。
只留下伊稚斜一人,浑身冰凉。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邀请函。
那纸张很硬,边缘烫着金边,拿在手里却感觉像一块寒冰。
他所有的自信,所有的谋划,在那句轻描淡写的“公平公正”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知道。”伊稚斜声音颤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甚至……
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舞台’在等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手握王牌的谈判者,而是一个被主人牵着鼻子、即将被送上斗兽场的斗兽!
第二天,当他带着巴赫和两名护卫抵达那个巨大的夯土广场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股混杂着沙尘与铁锈味的紧张空气。
入口处,两排凉州士兵如石雕般矗立,让人不敢直视。
伊稚斜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被那些看不见的视线精准地丈量着。
突然,一阵骚动从前方传来。
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衣着华丽的商人正对着士兵咆哮着什么,似乎是“姑墨贵族”。
伊稚斜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咔”的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商人已经被两名士兵闪电般地制服,双臂反剪,佩刀被缴下,整个人狼狈地按在地上。
一名军官走了过来,看都没看地上挣扎的商人一眼,只是对着旁边记录的书吏冷冷地说道:
“扰乱会场秩序,剥夺投标资格,
列入昆仑商会黑名单,五年内禁止与凉州进行任何贸易往来。
驱逐出境!”
那商人的咆哮变成了惊恐的求饶,但两名士兵已经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离了现场。
那商人华丽的头冠在地上磕碰着,滚落到一旁,被一只路过的凉州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伊稚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却感到手心一片冰凉。
他看到不远处,那个昨天还不可一世的江南丝绸商人,此刻正脸色煞白地、默默解下自己腰间华丽的玉佩和金饰。
“殿下……”巴赫的声音有些干涩。
伊稚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的佩刀,递给了巴赫。
他知道,从踏入这个广场的那一刻起,旧世界的所有规则:
身份、血统、财富。
都已作废。
他们被一个向导引向贵宾席。
伊稚斜注意到,他们的席位与其他商人隔开了一段距离,桌上摆放着蜜瓜和温热的马奶酒。
那份恰到好处的疏离,既是尊重,也是警告。
“听说了吗?
这次凉州人要采买三千匹战马!
我把部落里最好的天马都带来了!”
邻近席位上,一个大宛马商正高傲地抚摸着自己爱马如雪的鬃毛,眼神睥睨。
“马算什么?
我听说格物所这次放出了‘神仙盐’在鄯善国的独家代理权!
那才是真正的金山!”另一个鄯善盐商则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伊稚斜端起酒杯,温热的马奶酒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寒意。
……
铜锣声在广场上空炸响,将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伊稚斜看到一个身穿格物所青色匠服的主持人走上高台。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通过一个奇特的铁皮喇叭传遍全场:
“战略物资招标,现在开始!
首先,有请尊贵的乌孙王子伊稚斜殿下,为我们展示来自天山的瑰宝!”
来了。
伊稚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在全场数百道混杂着好奇、嫉妒与审视的目光中,站起身,缓步走上高台。
他能感觉到巴赫和护卫们投来的期盼目光,这让他瞬间挺直了脊梁。
他从怀中取出那截被丝绸包裹的桑木样品,高高举起,声音洪亮而骄傲:
“此乃我乌孙天山独有的高韧性桑木,是制作弓臂和车轴的无上良材!
其坚韧,远非中原凡木可比!”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
伊稚斜看到那些商人眼中流露出的艳羡,心中的自信开始恢复。
“果然是天山瑰宝!质地坚韧,远胜凡品!”
主持人拿起样品,竟也大加赞赏。
他话锋一转,微笑道:
“不过,按规矩,所有入选材料,都需经过格物所的质检评级。
来人,上‘压力测试仪’!”
伊稚斜心中一凛,他看到两个工匠抬上一个由铸铁框架、黄铜标尺和沉重砝码组成的奇怪铁架。
“王子殿下,”主持人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为示公允,我们也将拿出凉州自研的‘一代改良型’桑木,进行对比测试。”
一名工匠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段其貌不扬的深色木料。
那段木料一登场,台下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伊稚斜也皱起了眉头。
那根本不像一段上好的木料。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无数细密的交错纹理,像是用许多小木条拼接而成,却又天衣无缝。
颜色也并非均匀的原木色,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驳杂褐色,甚至在某些截面,还能看到类似金属的反光。
巴赫忍不住低语:
“这……这是什么劣质的拼接木?
连木纹都对不齐,怕不是从哪个旧房梁上拆下来的吧?
他们拿这种东西出来,是在羞辱我们吗?”
伊稚斜看着那段“丑陋”的木料,心中也是冷笑。
他认为这不过是凉州人黔驴技穷的把戏。
测试开始了。
他的那段乌孙桑木被固定在铁架上。
伊稚斜眼睁睁看着,那段承载着乌孙骄傲的桑木,
在杠杆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纹寸寸绷紧、扭曲……
突然,‘咔嚓!’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炸响!
一段锋利的木茬如同断箭般激射而出,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断口处,新鲜的木茬白得刺眼,木屑如雪般簌簌飘落……
全场一片死寂。
伊稚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呆呆地看着那截断木,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那段丑陋的凉州改良木被放了上去。
那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色木料,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低沉的的‘嘎吱’声,却如同牛筋被拉伸。
它弯曲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整个木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却又奇迹般地支撑住了!
工匠继续加大砝码,直到标尺上的读数超过了乌孙木材断裂时的两倍,那段木料的表面才终于迸裂出几道细微的裂纹,但依然没有彻底断裂!
当压力撤去时,那段木料并没有断裂,而是缓缓地恢复了大部分原状,只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弯曲弧度。
“哗——!”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这……这不可能……”伊稚斜失神地喃喃自语。
主持人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是拿起一本册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判道:
“乌孙桑木,抗弯强度七,弹性模量五。
根据《凉州战略物资分级标准》第7章第3条,抗弯强度低于8,弹性模量低于6,
自动降级为‘二等’。
评定为‘二等上品’。”
伊稚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回到了那张冰冷的贵宾席上,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雾。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