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慨然道:“这股子劲儿,这股子气,我从军以来,从未见过!”
王翦捻须而笑:“呵……你小子才啃几年军灶饭?我这把老骨头,在七国沙场上滚了几十年,也没撞上过这样的锐气!”
李信也不争辩——大战将至,岂能自乱主将阵脚?
他忽而轻叹一声:“他们都信国师。说跟着国师打仗,死也是荣光,魂能乘云登仙山,子孙三代沾福荫……老将军,您说,这信力,是不是比刀还利?”
王翦听罢,只颔首不语。常胜之将尚能聚虎狼之师,何况林天这般通天彻地的国师?
他忽然想起一事,侧身问道:“我记下的那些策论、军械图谱、西域诸国羊皮卷——你翻完没?别又随手塞哪堆草料里去了!”
李信斜睨他一眼,哼笑:“抠门!真抠到骨子里了!您那七国山川图、海外星野图,我一张没丢,连边角都没折,还给您压在行囊最底下!放心吧您呐——小气的老将军!”
王翦仰头望月,银辉洒落肩甲。他抬手一挥,声如裂帛:“子时已至,拔营——直捣奴庭!”
深夜的匈奴王庭,万帐沉眠。巡哨的胡骑倚矛打盹,眼皮直往下坠。
连片营帐如星罗棋布,密密匝匝铺向雪原深处。正中央那顶镶金嵌兽的穹顶大帐,便是耶含单于栖身之所。此刻他正酣睡,左右各搂一名妃子,呼吸均匀,梦正香甜。
雪夜无声,天地平息。连风都敛了踪影,连鸦雀都不曾掠过半声。
这季节,连草原上最凶的狼群都蜷在洞中舔爪过冬,哪敢露头?更何况此地人烟稠密——匈奴人拜狼为神,可烤狼肉、炖狼骨,照样吃得满嘴油光。
就在这一片死寂、这一片宁谧、这一片虚假的安详里……
十三
骤然间,一团团疾驰如风的雪球,裹挟着刺骨寒气,朝着匈奴大营滚滚而来。眨眼工夫,已逼至南面营寨边缘。
一队巡营的匈奴士卒刚被异响惊动,循声望去——刹那间,雪团骤然消散,化作一片浓墨似的秦军铁甲,黑压压压境而至!
箭雨劈空而至,密如蝗群,那队人连呼喊都未及出口,便被钉成刺猬,躯干洞穿,血雾喷溅。
“杀——!”
“杀——!”
吼声撕裂朔风,撞在王庭穹顶,震得积雪簌簌滚落。
火把腾地燃起,火光炸开,映亮刀锋与惊惶的脸。匈奴人猝不及防,四下奔突,连号令都来不及发,营地顷刻炸了锅。
火势疯长,一簇接一簇,连成赤红火网。
烈焰翻卷的帐篷里,老人、孩童、妇人跌跌撞撞冲出,睡眼惺忪,衣衫不整,脚还没沾地,便被长戟挑翻、利刃劈倒、羽箭贯喉——性命断得干脆利落,连哀鸣都卡在喉咙里。
秦军驾着雪橇如离弦之箭,在火光中纵横穿插。长戟横扫,环首刀出鞘带啸,弓弦崩响不绝。没人迟疑,没人停手,只知挥刃、放火、夺命。
恐慌像野火燎原,火势也似活物般狂蹿。秦军踏着焦土、踩着尸骸,直扑王庭中枢——单于大帐。
全乱了。
人影乱窜,方向不分,只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逃!
各部首领有的刚掀开毡帘,就被流矢贯颈;有的张嘴欲令,火舌已舔上胡须;有的刚跃上马背,便被飞矛钉死鞍前。横尸遍地,血浸冻土,腥气混着焦糊味直冲鼻腔。
李信一马当先,雪橇犁开积雪,直撞王帐辕门,状若疯虎。身后将士双眼赤红,杀意沸腾,几近失神。若非旗手高擎玄旗在前引路,早不知冲向何方。
耶含刚掀帐而出,身前亲卫已被箭雨削去大半,尸身跌倒如墙。
他喉头刚动,尚未来得及嘶喊,一名年轻秦将已纵身跃起,寒光一闪,剑尖自下而上,精准刺入他咽喉软肉。
李信双手握剑,狠劲一绞一拖,脖颈筋肉寸断,一颗人头“噗”地滚落雪地。
他拎起人头,仰天怒吼:“单于授首——!”
吼声未落,人已撞进王帐。帐角床榻上,两个胡女抱被蜷缩,浑身抖如筛糠。
李信提头阔步上前,剑锋犹滴血。
两女嘶声尖叫,语不成调,话音未落,惨叫陡起——长剑两度刺出,利落穿心。
他抽剑出鞘,一脚踹开尸身,翻箱倒柜,终寻得单于金冠、紫貂王袍。
随即用那件绣着狼首的王袍,严严实实裹住耶含头颅,转身出帐。
归途更似炼狱。
火箭射尽,火把燃尽,连枯草松脂都点成火种。
但凡眼前有活物奔逃,一律格杀勿论。
一名匈奴幼女伏在父母尸身上嚎啕,小手徒劳抹着脸上血泪。
旁侧秦卒稍一迟滞,李信已提刀而至,手起刀落,女孩哭声戛然而止。
他一把揪住那兵衣领,目眦尽裂:“记牢国师训令——杀尽!杀绝!斩草!除根!”
话音未落,王翦副将策马如飞而至,勒缰嘶喝:“王将军令——即刻撤返!雪橇损毁者,抢马!无马者,挤乘余橇!无路可走者,死战到底!若有降者,立斩!族诛!”
传令毕,副将又扬鞭驰向别处。
李信旋即召来传令兵,急令全军。四下号角齐鸣,苍凉激越,正是收兵之音。
身后,是吞没天地的火海,是堆叠如山的尸骸,是尚未断气者的呜咽,是仍在噩梦中挣扎的残魂。
秦军踏冰河疾退,冰面震颤,碎屑迸溅。
李信与王翦终于在河心冰原上勒马相会。
追兵已至,蹄声如雷,尘烟滚滚——匈奴军中,终究还有醒过神来的悍将与头人。
王翦抬手,斩钉截铁:“撤!”
活着的秦军驾起雪橇,沿着冻得发亮的河面逆流而上,雪板刮过冰层,发出嘶嘶轻响;追在后面的匈奴骑兵却齐刷刷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铁蹄刨着岸边冻土,在河岸上焦躁地打转。
冰面太滑,战马根本站不住脚,更别说冲锋陷阵;而他们也不敢再往前一步——今日幸存下来的每个匈奴人,余生都将被这夜噩梦缠绕,挥之不去。
此刻,他们只想着快马加鞭赶回王庭救火。
当第一缕微光刺破山脊,洒进幽深谷口时,浑身浴血的秦军已如溃堤洪流般冲上河岸,一头扎进山谷腹地。
直到此时,王翦才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他第一个跃下雪橇,膝盖一软,重重跪进雪里;李信紧随其后扑倒,接着是一个接一个,筋疲力尽的将士们纷纷瘫作一团。
铠甲裂口渗着血,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活下来的人默默清点,发现身后少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整整一万八千精锐,斩敌如割草,却折损近九千:有伤重不退、自刎殉阵的,有力竭战死、尸身仍握矛不放的,还有掉队失散、音信杳然的……但无一人空手而归,每柄剑、每杆戈,都沾过匈奴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