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叉腰俯视,唾沫星子直喷到赵高脸上:
“呸!老子早盯你这副德行了——借我们当家的铜钱,嘴上说去咸阳求学练武,结果呢?三年不见长进,反倒越混越瘪,如今连站都站不利索!少废话,今天不还钱,就卸你两条腿!爱去秦国?滚不动了!要不干脆把你卖进宫里当阉人——反正你婆娘早被你押进勾栏了,留着那玩意儿,纯属多余!”
林天目光一凝,正撞见赵高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冷得刺骨,毒得瘆人,仿佛下一瞬就能把人活剥生剐。
可那戾气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眨眼间,赵高又垂眸敛目,神色如古井无波,既不慌,也不怒;不羞,亦不惧。
他只低声道:“恳请宽限几日。”
“放屁!”汉子啐出一口浓痰,脚尖碾进泥地,“给我打!往死里打!”
“且慢。”林天一步踏出,声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汉子斜眼打量——斗笠遮面,灰袍洗得发白,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他眉峰一拧,嗓门炸开:“哪来的野小子?也敢拦爷的道?欠债还钱,天理难容!”
“那现在,谁是你爷?”林天手腕一翻,掌心赫然托起一块黄澄澄的金锭。
他目光轻蔑,像在看一只跳脚的狗。
“金子?!”
“真是金子!”
金子——王侯私铸、方士秘炼的稀罕物,比七国刀币重十倍、值百倍,攥在手里,就是硬邦邦的命。
全场霎时静得吊根针都听得见。不少人一辈子连金屑都没摸过,此刻眼珠子几乎黏在那块金锭上。
汉子脸上的横肉立刻软成一团,堆出谄笑:“公子!不不不……大爷!您才是真大爷啊!”
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懂察言观色——这位年轻爷,分明是来替赵高赎身的。
林天往前一递,金锭晃得汉子眼发直,伸手便抢。谁知林天手腕一收,金锭倏然不见。
汉子扑了个空,喉结上下滚动,馋得直咽口水。
这点金子,别说填赵高的窟窿,够他们哥几个在醉仙楼连灌半月花酒!
林天嘴角微扬:“坐吧,爷爷我姓林,林天。最爱撒钱,兴许一高兴,不但替他还清旧账,再赏你几两买酒喝,也不一定。”
“快!快搬凳子来!”汉子转身照着小弟屁股就是一脚,吼得破音,“愣着干啥?还不伺候林天大爷落座!”
话音未落,他已抢过隔壁摊上刚卸下的竹凳,袖口抹三遍,双手捧到林天跟前,笑得眼角挤出褶子。
林天落座,神态自若,抬手将金锭抛向地面。
汉子立马弯腰去捡,林天却抬脚稳稳踩住。
汉子仰起脸,额头沁汗,讪讪不敢动。
林天目光一扫地上瘫着的赵高:“扶他起来,再拿钱。”
汉子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过去搀赵高,边扶边咧嘴:“好崽子,走运啦!有钱还上,爷不为难你,嘿嘿。”
转头又凑到林天脚边,林天足尖一松,汉子眼疾手快抄起金锭,竟塞进嘴里狠狠一咬——
“咯吱”一声,牙印清晰,他乐得直搓手:“真金!货真价实的真金!”
身后几个小弟也围拢过来,拍肩捶背,个个眉飞色舞,活像捡了半座金山。
“走!回窑子喝酒去——老大请客!”汉子攥紧金锭,转身欲走。
“站住。”林天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汉子僵住,扭头满脸懵:“大爷,还有啥吩咐?”
“欠条。”林天盯着他,“做事利索点。别当我瞎——你那点盘算,爷爷心里亮堂得很。”
汉子脸色一滞,嘴唇嗫嚅两下,终究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纸契,双手奉上。
林天扫了一眼,抬眼打量这汉子,唇角微扬:“呵……爷爷我是谁,你少费心思打听。赵高的事,更别再提。”
“是是是!爷爷开口,小的句句照办!”汉子忙不迭抱拳躬身,见林天再无言语,转身拔腿就跑,连衣角都带起一阵风。
金子?那不就是王侯腰间的信物?汉子心里门儿清——但凡掏出金锭的,他躲都来不及,哪敢招惹。
人一散,街面顿时空落下来。林天正欲转身,却见人群末尾立着个女子:雪貂白袍裹身,白绒软帽垂檐,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
林天一笑:“夫人怎么也下车了?不是说在车里等么?”
来人正是放心不下、又按捺不住好奇跟来的焱妃。
她缓步上前,先瞥了跪地未起的赵高一眼,才转向林天,语声清浅:“来看看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倒没想到,是桩善事。”对“夫人”二字,她已不再蹙眉,仿佛这称呼早被她悄然收进了袖中。
赵高忽地膝头一软,“咚”一声重重叩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求公子收留赵高为仆,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滚开。”林天眼皮都没抬,“我嫌你脏。”
——留一代权奸贴身伺候?他脑子又没灌进浑水。
赵高伏地再拜,额上渗出血丝:“愿为公子牵马执鞭,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林天起身,看也不看他,只侧首问焱妃:“我去赎他妻儿,你随不随?”
焱妃目光掠过赵高佝偻的脊背,眸色微黯,轻轻颔首。
林天旋即转身,声音冷得像冬夜井水:“起来,带路。再跪一下,我就亲手折断你的脖子。”
赵高浑身一颤——眼前这位温言含笑的贵公子,竟比刀锋还利、比寒霜还硬。他不敢迟疑,一骨碌爬起,深深一揖:“请二位随小人来。”
林天把马车停在客栈门前,塞给掌柜几枚铜钱,吩咐小二将车牵进后院安顿,又让备一桌热酒热菜,这才携焱妃,随赵高往城东而去。
听说他妻儿被押进了勾栏院——卖妻鬻子,连畜生都不屑干的事,林天只觉喉头泛起一股腥气。
赵高心里可还有半分骨血亲恩?林天盯着他后颈那道旧疤,越看越觉得凉。
妻子在脂粉堆里强颜欢笑,儿子从小在堂前递茶送水、学着打扇赔笑,怕是长大会活成第二个魏小保。
真到了那朱漆剥落的院门口,林天忽地驻足,从袖中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金粒,递过去:“你自己进去赎人。我不踏一步。”
赵高飞快瞥了眼焱妃,一把抓过金子,低头钻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焱妃望着林天,朱唇轻启:“这等风月场子,不正是你们男人趋之若鹜的地方?我替你在外面守着便是。”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了一瞬。
林天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挺直腰背,字字铿锵:“这种腌臜地界,我林天从不沾脚。况且——我早有家室,名正言顺的丈夫。”
焱妃垂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嘴硬心虚的人,我见得多了。林天,你那点弯弯绕绕,能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