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眸光微颤,旋即浮起一缕柔柔笑意,指尖轻捻袖角,颔首应道:“紫女记下了——只是此事,总得等他踏进咸阳城门再说。”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悄然一震:原来自己迟疑已久的心事,竟被韩非一语点透。
“好!那韩非这就告辞——等我回来,定替弟弟先给未来姐夫敬上三碗!”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身影渐没入远处整肃待发的队伍之中。
紫女伫立原地,目送尘烟散尽,心绪却早已飘向千里之外——那个已离去多日的林天。
她望着空旷官道,低语轻叹:“也不知他几时归……焱妃,可还照看得住他?”
而此时远在燕齐交界处,林天正悠哉驾着马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掀帘逗弄车内那位绷着脸的焱妃。
两人自临淄启程,一路取官道直北而行,既避绕远山径,又省却泥泞颠簸。齐地冬暖,竟未落半片雪,车轮碾过平坦驿路,稳当得很。
“喂——里头那位‘菩萨娘娘’!”林天扬声笑问,“再往前几十里便是燕国武阳城,要不要歇两日?松快松快筋骨?”
他算着时辰,燕境将至,才特意开口——赶路本就熬人,何况身边这位还是娇养长大的女子,更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谁知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焱妃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问我的主意?哼!你又打什么鬼算盘?上回说‘帮揉肩’,结果偷捏我手腕;前日讲‘教认星图’,偏凑近了往我耳根吹气——我才不上你的当!”
这几日,两人仍如从前般你来我往、斗嘴耍赖。尤其林天,总爱借着玩笑之名,往她耳朵里塞些荤话,再笑嘻嘻看她耳根泛红、佯怒拍帘。
这回,焱妃显然又把好意当成了圈套。林天额角一跳,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冤枉!这回真没埋坑!你当我是什么人?专坑自家娘子的混账?”他收了嬉色,正色道,“我是怕你累坏了身子,想让你睡个安稳觉——再说,你那位‘故人’大婚,还有小半个月呢。”
说到“故人”二字,他喉结微动,舌尖泛起一丝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里却咬牙暗骂:“老子不动手,大不了回头给你灌一碗‘断阳散’,叫你这辈子再不敢提‘从前’两个字!”
“故人?”焱妃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捕捉到他眉间一闪而过的阴郁。
焱妃这些日子早已理清了心头千头万绪,如今与林天同行,心底竟泛起久违的轻快与踏实。
不知不觉间,她对林天的心意,早不是初时那般被动认命、随波逐流,而是悄然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依恋——像春水浸石,无声却深;而林天待她,始终温润如玉,不骄不躁,真心实意。
人心非铁石,朝夕相对,情意自生,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林天亦不例外。
听他开口,再看他眉眼微扬、唇角含笑的模样,焱妃心头忽地一软,漾开一丝浅浅甜意。
她起身挪到车外,挨着林天坐下。林天略略往外侧让了让,低声道:“我肩头还沾着雪,别冻着你。”
她难得露出少女般的娇憨神态,一把攥住他手腕,不由分说将他胳膊拽过来,顺势枕了上去,朱唇微翘,眼波流转:“哟,你还真吃味儿呢?”
“呃……”
林天耳根微热,倒也没遮掩,坦然点头:“当然!若不是顾及你,我早叫燕丹尝尝什么叫尸骨无存。”
焱妃闻言,偏过头细细打量他半晌,眸底浮起一缕担忧,张了张嘴,终究没把话吐出来。
林天斜睨她一眼,心下早已明了,只得摇头苦笑:“罢了罢了——他命暂且留着。我与他本无血仇,总不能因你从前……咳,就取他性命。可若他哪日不知进退,惹我动怒,那就怪不得我翻脸无情。区区一个燕国,于我而言,来去如风,谁拦得住?”
“哼,知道你本事大!”焱妃佯装嗔怪,白了他一眼——见过傲气的,还真没见过这般傲得理直气壮的。可转瞬又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既已嫁你为妻,东君便绝不会做悖逆夫君之事。我与他,早在他弃我独离咸阳那日起,便已恩断义绝。你不必为我,徒惹是非。”
“何苦跑这一趟?平白添堵……唉——驾!”林天轻叹一声,扬鞭催马,车轮碾雪疾驰,直扑燕国边关。
燕国先前提过,实行三都制。盖因其开国诸王常年受胡人袭扰,故设蓟城为国都,中都居中策应,下都武阳城则扼守北境要冲——活脱脱一副“狡兔三窟”的谋局。
林天驾车,一路伴着焱妃风雪兼程。
不出三日,便踏入燕境。渡过易水,便是下都武阳城。“风萧萧兮易水寒”所咏之水,正是这条穿齐越燕、奔流入海的长江支流。
燕地偏处北疆,又紧邻渤海,寒气比齐国更甚几分。此时大地积雪已深至膝弯,若非官道尚算平整,这马车怕是寸步难行。天空细雪纷扬不歇,灰白苍茫,似无止境。
行至一处岔口,林天抬眼望去,见官道旁雪野中孤零零立着一家酒肆,檐角悬灯,昏黄光晕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呵出一口白气,雾气袅袅升腾,朗声唤道:“绯烟,前面有家店,咱们进去暖暖身子。”
焱妃早已裹着雪貂绒袍,绒帽轻覆乌发,衬得面庞清艳如初雪映梅,恍若踏雪而来的山灵。
她掀帘远眺,眉梢微蹙,旋即眸光一闪,似忆起什么。
抬手指向那酒肆,声音清亮:“那是墨家暗桩。燕国向来是他们根基所在——虽机关城隐于北岭群峰之间,但境内客栈、茶寮、酒肆,十有七八皆由墨者暗中经营,表面寻常,实为密布耳目之所。”
林天闻言并未多疑,只“驾”地一抖缰绳,马蹄踏雪飞溅,口中却笑道:“你倒门儿清。”
焱妃淡淡一笑,解释道:“墨家与我阴阳家,从墨子那辈起便暗中较劲。我们攻法刚柔相济、吞吐阴阳,恰似天生克其‘兼爱非攻’之道;他们也一直苦寻破局之术。两派看似无争,实则暗潮汹涌——说来也是宿缘,偏偏谁也绕不开谁。”
“哦?”林天挑眉,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墨家心法,一如他们行事那般刚直不阿,重一个‘正’字、守一个‘硬’字,所炼混元内劲,在诸子百家中堪称至阳至烈、刚猛无俦。可我阴阳家偏不走正道,专研阴阳流转、五行生克、天地数理,以诡谲之术凝练内力,恰恰能削解天下最刚最烈的攻法——所以说,这真是一场天意安排的巧合。”焱妃为林天娓娓道来,话锋一转,又添一句:“也正因如此,墨家向来视我阴阳家为眼中钉、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