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那可是失传百年的孤本啊!《阳春白雪》本是一套曲子,《白雪》有了,《阳春》却空悬百年!”
“有门儿!雪女最痴曲律,这《阳春》,正是她《白雪》里缺了半辈子的魂!”
人群嗡嗡炸开,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林天却越听越凉,指尖发麻,耳根发烫,连喉头都像被冻住了。
旁边的小舞姬早怔在原地,双颊绯红,眼波迷离,直勾勾盯着焱妃那张笑脸,魂儿都飘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焱妃轻轻咳了一声,她怕是要傻站到天黑。
小舞姬慌忙捂住滚烫的脸颊,咯咯一笑,转身便往后台飞奔而去,裙裾翻飞如蝶。
事已至此,林天反倒不挣扎了。他认命地瘫进椅子,两手一摊,心道:罢了罢了,凉就凉透吧,坐等宣判,兴许态度端正还能减点刑期。
人一放松,骨头缝里的懒劲儿又冒了出来。他挨近焱妃,压着嗓子逗趣:“喂,那位小妹妹,怕是被你这一笑勾走了三魂七魄——你不打算收个徒弟,或者……收个人?”
本是随口打圆场,想把火药味儿吹散些。
谁知熟稔之后的焱妃,早已摸清他嘴皮子底下那点弯弯绕绕。只见她微微歪头,气息拂过林天耳畔,声音软得像春水,话却锋利如刀:“你不是偏爱太后那款的吗?这小舞姬,要不要我替你领回去?回头你替我担着,不就两清了?”
完了!
林天浑身一凛——连玩笑都敢这么硬顶回来,说明焱妃这会儿怒火早烧穿了天灵盖!他脑中飞速盘算退路:此地是燕丹的地界,老婆要是当场飞了,连哭坟的地儿都找不到……
他暗骂自己糊涂,色胆包天,雪女再美也是旁人妻妾,图个啥?
……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踏出府门半步!如今倒好,当众挨审,连遮羞布都被掀了。
林天垂着头,满腹苦水翻涌,忍不住问自己一句:“花酒,真那么香?”
香个屁啊!
飞雪玉花台后台,雪女与高渐离尚未动身。原打算即刻出城,赴郊外竹林之约——墨家几位头领今日聚首,巨子前几日亲口叮嘱过的。
谁料小舞姬又一阵风似的闯进来,连喘气都来不及,雪女眉头微蹙:“那位公子……还没走?”
小舞姬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那位公子——是他身边那位俊公子!说加十万金,还问您……想不想听听《阳春》古谱。”
“《阳春》古调?小舞,把方才的事儿,一字不漏地讲给姐姐听。”雪女眸光微亮,指尖轻叩案几,兴致已悄然浮上眉梢。
那十万金,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高渐离,怔了半晌,才低声道:“以黄金万镒为初礼,再奉失传百年的《阳春》为贽,这人……怕不是哪个封地广袤、乐律精绝的贵胄之后?”
《阳春》一曲,连稷下学宫的雅乐典藏里,也只剩残章断句。若真能奏全,其家世必是钟鸣鼎食、通晓五音十二律的百年望族——既富可敌国,又深谙音律之道。这般人物,在七国之中,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更别说一掷万金如洒尘土。
雪女听完小舞姬叙述,旋即追问:“那两位公子,说话是哪方口音?生得什么模样?”
小舞姬忙不迭描摹起来:林天眉目疏朗、气度沉稳;焱妃冷艳逼人、步履生风;尤其那位后头跟着的布衣青年,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正是韩信。她还反复咂摸着夸:“那位公子俊得很!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语气活脱脱一个见了稀罕物的小姑娘。
“五日之约?”林天边走边皱眉,手里捏着那片竹简,越看越觉得古怪,“这雪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踏出妃雪阁,他低头扫了眼竹简上的墨字,心头直犯嘀咕。原以为今日真能一睹雪女真容,回去少不得被焱妃拧耳朵;好歹也算圆了个念想。谁知等来的,竟是小舞姬递来的一纸短约——
五日后,蓟城郊外,翠竹林。
焱妃跟在身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本盘算着待会儿好好瞧瞧,林天怎么个风流法,回去定要让雪女好看。谁料那雪女竟轻轻巧巧甩出个五日之限,连面都没露。
刚拐出坊门,她便斜睨一眼林天手里的竹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还攥着不放?这么恋恋不舍?要不干脆抢了人走?林天大人——不是素来手段了得么?”
林天二话不说,手腕一扬,竹简“啪”地甩进道旁沟渠,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一群凡俗女子,也配跟我夫人比肩?”
求生欲,此刻在他身上烧得最旺。
“真就扔了?”焱妃明知他是哄自己,心口却微微一软,可火气仍压着没散。
今早撞见林天鬼祟出门,又见他与韩信耳语密谈,她心里就起了疑云。后来听路人嚼舌根,说他竟偷偷溜进风月场子,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她从未对哪个男人动过真怒,连昔日燕丹,也没让她失态至此。
待她乔装潜入妃雪阁,亲耳听见林天嚷着“非雪女不见”,亲眼看见他一副纨绔作派,当时指尖已按上剑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不容许林天和任何女子沾边。不知从哪天起,他早已重过她自己。
可骨子里的傲气拦住了她。她没冲出去撕扯质问,而是咬牙压住翻腾的情绪,一步步走近,冷冷告诉自己:他不是想见雪女么?好,我成全你——我偏要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你如何与她周旋。
那时她已在心底立誓:待他们真对面时,便是雪女毙命之刻。
——阴阳家东君的夫君,岂容他人染指?
而林天的表现,倒让她心头一松。从初见时的慌乱无措,到处处提防、步步退让,她瞬间就懂了。
此人与雪女,毫无瓜葛。八成是听说雪女名冠燕赵,一时起了猎奇之心。
毕竟,雪女之美,确是七国皆知的传说。林天又是个见美则喜的性子,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过就是想看看,这倾城之貌,究竟有多绝色。
后来,她便没那么气了。只是——若雪女真敢赴约,她仍会亲手取其性命。
理由只有一个——林天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
焱妃仍是阴阳家那位高不可攀的东君。她眉目如画,温婉时似春水拂柳;可一旦动怒,便是寒刃出鞘,冷酷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回客栈途中,她一身翩然公子装束,玉冠束发,锦袍曳地,举手投足皆是贵气。林天不声不响缀在她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却总恰到好处地贴着她衣袖,仿佛影子生了根。焱妃心头那点气儿还没散尽,左挪右避,偏生躲不开他——他就像一缕缠人的风,你越推,他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