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妃见状，眉梢微挑，掩不住笑意地睨他一眼：“自打宫宴归来，你总没来由地笑——莫非是酒还没醒？”
“因为你啊。”他顿了顿，语调轻缓，“绯烟，是越来越温柔了。”
“哼！”她佯作嗔怒，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茶盏微震，“倒显得我从前粗声大气似的——喝茶！别贫了！”
翌日清晨。
林天已换了一副面孔——经焱妃阴阳术雕琢，眉骨陡峻，左颊一道斜贯的旧疤狰狞如蜈蚣，肤色黝黑，颧骨凸出，身形也显干瘦精悍。一身粗麻短褐，足蹬草履，活脱一个风霜蚀面的江湖小厮。
焱妃则摇身一变，素衣束发，玉冠压额，肤若凝脂，眸似寒星，俨然一位俊逸出尘的贵介公子。
二人推门而出，步向街口。刚一踏上青石板，焱妃便压低嗓音，唇角微勾：“瞧见没？客栈四围，燕王的暗哨、齐王的探子，还有墨家几个眼生的弟子……咱们就这么大大方方走了，竟没一人抬眼——蠢得真教人不忍直视。”
林天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刀疤，声音沙哑低沉：“还不是仗着我家东君大人一手易容术，炉火纯青，鬼神难辨。”
这话不虚——此刻便是亲爹娘站在跟前，怕也要愣神错认。连睫毛的弧度、眉梢的走向，皆被阴阳术细细描摹、重新点染，毫无破绽。
焱妃听得轻笑，腰背挺直几分，步履生风：“哼！这点小事，于我而言，不过信手拈来罢了。”
“喂，行了，赶紧去妃雪阁吧！”林天唇角一扬，催促声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促狭，推了推身旁的焱妃。
今日确是约好了同往妃雪阁——这秦都最热闹的风月场子。夫妻俩刚踏到门前石阶，几个眼尖的姑娘便一眼认出焱妃，呼啦一下围拢过来，莺声燕语，香风扑面。
焱妃轻咳一声，嗓音顿时转得清亮又微哑，活脱脱一个初出家门的贵介公子，朗声道：“在下赶得急，特来寻雪女姑娘，不知可巧在？”
话音未落，已被一群彩袖翻飞的姑娘簇拥着往里迎。林天站在原地，眉梢一挑，满脸写着“服气”。
“我啥时候能这样？”
怕是没指望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刚进门那阵骚动还没平，楼上楼下便又涌出不少探头张望的男女，毕竟出手阔绰又生得俊朗的公子哥，一年也难撞上一回。
两人照旧落座于大堂正中那张紫檀高案旁。四下楼阁里早挤满了人，或倚栏、或挑帘，个个伸长脖子，就等看这场好戏开场。
“来！各位姐姐妹妹，拿钱下去，把前日那位小舞姬请来。”焱妃指尖一弹，一袋沉甸甸的碎金“啪”地砸在桌沿，金粒叮当滚落几颗。
姑娘们哄然争抢，笑闹着散开去唤人。不多时，那身段玲珑的小舞姬果然来了。林天见人潮稍退，刚想往侧边椅子上一坐——
“砰！砰！”焱妃忽地拍响桌面，斜睨着他，声音拖得又懒又傲：“嗯？哪轮得到你这小随从落座？站我身后去。”
“公子慢坐。”林天眼皮一掀，语气凉飕飕的，嘴上应着，心里却早看清她眼底晃动的狡黠光亮——这是存心逗他呢。
他乖乖退至她身后半步，肩背一横，恰好隔开那些又想凑上前的姑娘。一个个裙裾翻飞、媚眼如丝，倒真像扑火的蝶。
林天暗哼：媳妇儿的衣角，你们也敢碰？
阴阳家东君、秦国国师林天的正妻，此刻正一身锦袍玉冠，端坐花酒之间，左顾右盼，调笑自如，引得满堂娇嗔浅笑。林天立在她身后，只觉耳根发烫，忍不住抬手掩面，低喃一句：“怎么练得这般熟稔？”
只见那“洛神公子”左右各挽一位美人，笑语盈盈，逗得两人咯咯直颤，腰肢乱摆。林天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咳了两声，意思再明白不过：适可而止啊。
谁知焱妃偏不收手，反倒一手一个搂得更紧，歪头笑问：“你们说，男人是不是最有福气的？”
“哪能比呀！分明是公子福气最厚！瞧您这气派，定是王侯之后，谁比得了？”
“对极！出手就是金子，嘴上还这么甜，谁家公子有您这本事？”
两个舞姬一边奉承，一边软软往她怀里靠，胸脯几乎贴上她臂弯。其中一人更是胆大，指尖刚朝焱妃胸前探去——
林天倏然出手，一把攥住她手腕，指节一扣，冷声截断：“松手。”
“哎哟！”那姑娘惊叫跳起，疼得直甩手，“你这侍卫好凶！快放开！”
林天松手一甩，目光如刀扫向另一人：“滚。这里不需你们伺候。”
话音未落，掌心一枚金锞子“当啷”掷上桌面，声如裂帛：“拿钱走人。”
他脸上那道十字疤在烛火下泛着青黑，眼神一凛，活似庙里怒目金刚。两位舞姬抓起金子，连退三步才转身逃开；其余姑娘也被他扫得心头一怵，纷纷低头退散，临走还频频回头，目光全黏在焱妃身上，小声嘀咕着“这侍卫怎生这般煞气”。
大堂中央，人声渐稀。小舞姬说是去请雪女，却迟迟不见踪影。缘由不明，可焱妃兴致半点不减，自斟自饮，笑意愈浓。
林天终于绷不住，一屁股坐下，斜睨着对面那个眉飞色舞的“洛神公子”，咬牙道：“原来洛神公子，倒是格外喜欢女人啊？”
焱妃起初是存了三分兴致，七分试探——既想瞧瞧林天沉不住气的模样，更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应对。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嗓音，用本声凑近林天耳畔：“你绷着脸作甚？连个姑娘靠近我都醋得皱眉？”
林天抬眼一瞥，正撞上她唇角微扬、眸光狡黠，分明是把他的窘迫当消遣，越看他恼火，她眼底笑意越盛。他心头猛地一梗——不是气她，是气自己后知后觉：这哪是什么偶然？分明是她早盘算好了，专等他跳进这圈套里。
他斜睨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姑娘们占你便宜，你就由着？我就是看不惯罢了！”
“哼！”焱妃鼻尖轻翘，指尖已稳稳斟满一杯酒，柔顺地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声音软得像春水：“那若我见你对旁人也这般温言软语……怕是比你还气闷呢。明白滋味了吧？”她仍用原声，尾音轻颤，又垂眸敛睫，乖顺得不像话：“好了，妾身知错，相公大人有大量，饶过这一回吧。”
可那眼尾弯起的弧度，分明藏着掩不住的雀跃，仿佛偷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