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给太后请安,给母后请安。”扶苏依礼跪拜。随行太监恭谨复述完王命,叩首退下。
赵姬却笑着招手:“快过来,让哀家瞧瞧——咱们小扶苏,可曾偷偷抹过眼泪?”
扶苏与太后亲近,闻言便乖顺上前。
赵姬见他眉头微蹙,神色郁郁,不由轻叹:“唉……若是林天还在咸阳,兴许还能替你跟陛下说上几句软话,说不定这事还真能成。可惜啊,那人偏挑这时候出了远门。”
一提林天,赵姬脸色便沉了几分,指尖一捻茶盖,没好气地哼道:“哼!堂堂大秦国师,竟为个女子撂下朝务,携妻游山玩水去了——简直胡闹!”
“太后说的是国师大人?”扶苏眨眨眼,有些疑惑,“儿臣听说,国师是陪焱妃娘娘回乡省亲去了。”
他这副茫然神情,分明是听出了破绽。
赵姬一怔,旋即佯作无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额头:“省亲?那不就是换个别名游山玩水么?”
“哦——孙儿明白了!”扶苏摸摸脑袋,老老实实点头,“孙儿果然笨得很。”
此时,一旁端坐的郑王后,凤袍曳地,仪态雍容。她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目光温软却掩不住一丝倦意,抬眼看向赵姬,轻声道:“母后,扶苏不过是想透口气罢了。这宫墙太高,日子太静,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哀家就等他回来,亲自替扶苏求个情。”赵姬望着扶苏,心头却猛地浮起林天的模样——尤其想起他不声不响地溜走,还哄得自己团团转,气便直往上撞,咬着牙道:“再不露面,哀家定要他好看!”
国师府里,天刚擦亮,紫女便叩开了弄玉的屋门。弄玉揉着眼打开门,眼下泛着淡淡青影,眉间也拢着一丝倦意。紫女见状,心下了然,伸手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嗓音温软带笑:“又整夜惦着他?这几日你眼底都藏不住心事了。今儿姐姐带你出门散散心。”
弄玉脸颊微热,心里却像被暖风拂过,仰脸笑道:“姐姐还是这般疼人。”
“走!”
她自然而然挽住紫女的手臂,边走边偏头打量紫女,忽而轻声问:“姐姐……真不想他?”
紫女牵着她往府前院去,闻言斜睨了弄玉一眼,嗤笑着摇头:“姐姐可没你这般痴傻,离了他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我才懒得想——怕是早跟那焱妃在哪儿快活呢,乐不思归!”
“公子绝不会!”
话音未落,紫女只觉手臂一紧,弄玉攥得更牢了。见她急得耳尖发红、眼眶微润,紫女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指尖轻轻一点她额头:“瞧你这副模样,倒像是他下一刻就要被人抢走似的。他呀,做梦都想着左拥右抱,哪会为一个,冷落另一个?”
她心底却悄然一沉:这丫头,当真栽进去了。若那人负了心……
正说着,二人已步至府门外。今日轮值的玄翦正与盖聂在阶下低语。两双眼睛同时抬起来,抱拳躬身。紫女略一挑眉,望向盖聂:“你不是该随张良北上么?怎还在这儿晃悠?”
盖聂拱手道:“紫女姑娘,盖聂正欲启程,方才自宫中出来,特来报个信——国师已离燕地,估摸着再过些日子,便要返抵咸阳。”
“公子要回来了!”弄玉脱口而出,声音清亮,挽着紫女的手腕都不由收紧,整个人雀跃得像只初试羽翼的小雀。
紫女唇角也不知不觉扬起,眸光倏然一亮,似有星子坠入其中——
林天,真的要回来了?
章邯这日进宫比往常急得多,袍角翻飞,一路直奔嬴政的后殿书房。甫一见驾,他便单膝点地,语速利落:“大王,丽美人的线索有了!”
嬴政正伏案批折,神色沉静如深潭。可就在那一瞬——章邯话音落地,他执笔的手指微顿,眸底寒光乍裂,掠过一道猝不及防的亮色。
“起身回话。昨日交代之事,可都办妥了?”他声音未变,依旧徐缓,却压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全按大王吩咐,一一落实。”章邯垂首应道。
嬴政颔首,目光一凝:“说正题——人呢?可寻到她的踪迹?可是回了卫国旧地?”
丽姬,本是卫国一名倾城女子,卫亡之后,由宗室献入秦宫,封为丽美人。说是纳,实则是拿她换一条活路——换一份在咸阳安身立命的安稳。可谁也没料到,她竟在某个寻常清晨,如烟散去,杳无痕迹。此事成了嬴政心口一根刺。旁人只道失宠,唯他清楚:她心里另有人。她不是失宠,是逃了。
于是,他暗令隐秘卫之首章邯,穷尽手段追查。这一查,便是数载。今日,终于有了回音。
章邯垂眸禀道:“启禀王上,隐秘卫于八蜀梓潼潜水河畔,发现一名女子,形貌酷似丽美人。消息是月前所获,昨夜三更,飞骑冒雨驰入臣宅,臣恐扰圣驾清眠,故迟至此刻才面奏。”
八蜀,即昔日的蜀国,早被大秦先君铁蹄踏碎,王室血脉尽数诛绝,尸骨未寒,故土已成巫族盘踞之所。
如今此地划为秦境八郡,而名动天下的蜀山,便巍然矗立于这八郡腹心。
“丽姬在梓潼?!”赢政指尖一紧,笔刀顿在竹简上,墨迹微颤,“八郡距梓潼不过五日快马——即刻传令各郡守,火速赴梓潼缉拿!务必活擒,押回咸阳!”
话音未落,又压低嗓音补了一句:“但有阻拦者,杀无赦。”
“诺!臣即刻去办!”
章邯抱拳退下,殿内只剩烛火轻跳。赢政缓缓搁下笔刀,眸光如刃,低语似风:“若你再逆寡人之意……卫氏余脉,一个不留,尽数陪葬。”
丽姬现身梓潼,若林天此刻在此,定会心头一凛——她背后那人,他早猜出七八分,必会拼死拦下嬴政这道杀令。
偏巧林天远在齐国琅琊,正策马奔东海之滨;更巧的是,荆轲依着巨子所授的休沐之令,正星夜西行,直赴八蜀梓潼——去看他那藏身山野多年的妻子。
刺秦之名,尽系荆轲一身。
当年丽姬逃离秦宫,不单靠几个卫国旧侍暗中接应,更因宫墙之外,早有一骑黑衣静候多时——正是荆轲。她脱身后,荆轲虑及机关城戒律森严,外人入城易惹非议,便未引她北返,而是折向西南,潜入旧蜀之地。
六国皆不可去:沿途关卡密布,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人头落地。唯八蜀不同——千峰叠嶂,古木蔽天,离咸阳万里之遥,自古便是化外之域。荆轲断定,此处最是藏身良所,只待时机成熟,再悄然接入机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