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此事倒不稀奇。”八郡郡守压低声音,向盖聂解释,“墨家在蜀地设有多处据点,常有弟子往来采药、行医,多是安分游学之士。”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此行要务要紧,咱们不是来寻墨家麻烦的——例行盘查,问清来路,放人便是。”
盖聂静默片刻,目光牢牢锁住对面的大铁锤。
须臾,他声音压得极低:“此人是墨家悍将,唤作大铁锤。你亲自细审,一个字都不许漏。今日若放走一人,任务崩坏,八郡郡守失职,你我皆难辞其咎——大王震怒,你可担得起?”
八郡郡守此前并不知晓此行真正分量。
可当隐秘卫亲递密令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事,重如千钧。
隐秘卫是谁?秦王嬴政贴身耳目,手握生杀之权,连朝中重臣见了都得屏息。命令看似只抓一名女子,他却不敢有半分轻忽。咸阳援兵未至,他已悄悄遣出三名高手,星夜奔赴梓潼,死死盯住那个女人,就为防她插翅飞走。
他不过是个镇守八蜀的地方官,既不想在自家地盘上硬碰墨家——那帮人个个是硬茬,高手如云;更不愿因一时冒进,给自己日后埋下祸根。
可此刻听盖聂这一句低语,他脊背一凉,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这趟差事,远比他想的,还要烫手。
他大步上前,径直走到被秦军层层围住的墨家众人面前,在距大铁锤十步开外稳稳站定。
八郡郡守眉头倒竖,目光如刀,直刺大铁锤:“报上名来!立刻下马!见了本官,还敢端坐马上?!”
当官的自有威势,自古如此——一为立威,先压一压对方气焰;二为摆谱,毕竟坐的是高堂、穿的是朱衣,若连点官架子都没有,那还叫什么郡守?
大铁锤盯着眼前这身锦袍玉带的官员,喉结微动,略一迟疑,随即冷声开口:
“我是燕人,不是秦民。燕国子民,不向秦吏跪拜。再者,我乃墨家门徒,最厌那些繁礼虚仪、朝堂做派。郡守若有话要问,直说便是;若无要事,还请放行——莫误了我们采药正事,也别耽搁大人您巡境升堂。”
这大铁锤脑子未必灵光,可一身硬骨头却铮铮作响,从不低头弯腰,也不看风使舵。
话虽莽撞,却句句在理,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你——!”郡守脸色骤沉,厉声喝道,“姓名!墨家哪一支?来此何干?取药?可有通关文牒?没有凭证,就当流寇处置!押回衙门,烫印烙面,发配回燕!”
“墨家大铁锤!文牒?没有!谁采几味草药,还得揣着官府批条?我们只是过境采药罢了。”
“大胆!!竟敢藐视大秦律令?!关外庶民入秦,必持文书,这是铁律!既然你们胆敢违制,那就休怪本官无情——烙青、遣返、永不许入境!燕人果然目无法纪,刁顽至极!”
郡守眼见大铁锤嘴角一撇、眉梢一扬,分明满是不屑,顿时火气窜上头顶。
不过是个草根头领,纵是墨家魁首,也终究是布衣之身,竟敢这般轻慢于他?他好歹执掌八郡,岂容一个外邦野夫当面折辱!
其实也怪不得大铁锤——此人天生倔强,对墨家之外的人,向来不假辞色;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他们口中那个“苛政如虎、暴虐无道”的秦廷命官。
“上!给本官拿下!”郡守怒不可遏,断然下令。
秦军闻令而动,长剑出鞘,寒光一闪,齐齐逼向墨家众人,眼看就要动手拘人。
就在此时,大铁锤猛然仰天咆哮:“兄弟们——上啊!让这群秦狗瞧瞧,燕地汉子的血性!”
墨家子弟个个身手矫健,眨眼间刀出鞘、棍横握、弓张弦,与秦军剑锋相对,杀气腾腾,空气都似绷紧了弦,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住手——!!”
一声断喝炸雷般劈开僵局。盖聂拔剑出鞘,内力贯注,声震四野,如惊雷滚过旷野,硬生生将两拨人钉在原地。
不止士兵怔住,连大铁锤也抬手止住自家兄弟,目光灼灼盯向那人——眼神里全是惊疑。
此人,绝非等闲。
盖聂提剑缓步向前,八郡郡守立刻挥手,命所有士卒后撤。秦军训练有素,当即收刃退阵,鸦雀无声。
郡守认得盖聂——秦国最年轻的剑圣,名动朝野,早已如雷贯耳。
“大人……?”他略带试探地开口,并非担忧盖聂安危,而是想弄清他为何横插一手。
盖聂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些人,还要随我同行赴任。一个都不能少。伤损在此,万万不可。交给我。”
“是!大人小心!”郡守应声而退,虽心头微紧,却毫不迟疑,率众悄然退至圈外。
盖聂反手将长剑负于身后,剑尖隐没于披风之下,目光如冰,冷冷扫过大铁锤与一众墨家子弟。
“最后通牒——说出实情。否则,一个不留。”
“你是……盖聂?!”
大铁锤脸色骤变,声音发紧。那句威胁听来平淡,可眼前之人静立不动,却已似一柄出鞘半寸的绝世利剑——剑气无形,却割得人脸颊生疼;风未起,空气却已凛冽刺骨;周遭温度,仿佛瞬间跌入寒冬。
此时正值早春时节,寒意早已退去,何况又是蜀地当阳的正午时分。
本就闷热,林间拂过的风都裹着蒸腾的暑气。可盖聂剑锋一出,天地骤然一肃,空气仿佛凝成薄霜,连日光都冷了几分。
“盖聂,便是本人。再问最后一次——你们,尚有活命之机。”
他面色如铁,声线似刃,毫无波澜。这话若换作旁人说出,怕是狂妄至极;可自他口中吐出,却像判词落纸,字字凿刻,不容辩驳。
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言出即行。
盖聂之名,少年扬威,天下皆闻。列国市井、军营酒肆,谁没听过他的传说?
顶尖剑客,更兼师弟卫庄同出一门——鬼谷子座下双杰,一纵一横,纵横捭阖,所向披靡。
而今,这位活在传闻里的剑圣,竟真立于墨家弟子面前,开口便是杀机。众人脊背发紧,喉头发干。那招“百步飞剑”,传言百步之内,无人能避,无生可留。
大铁锤手心沁汗,一把抄起身后千斤铁锤,死死盯住盖聂,竟被那股沉压如山的气势逼得呼吸一滞。
盖聂静立原地,长剑倒悬背后,目光扫过众人,淡漠得如同掠过几株枯草。
“下马!”
大铁锤暴喝一声,翻身落地。
其余墨家弟子也纷纷跃下坐骑——面对秦国剑圣,谁敢托大半分?
盖聂微微摇头,望着大铁锤轻叹:“你执意不答?”
“哼!要打便打!大铁锤从没怵过谁——来吧,剑圣盖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