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屋中纤尘未扰,窗棂完好,案几整齐,连茶盏都端端正正搁在桌上——没有搏斗,没有翻检,更没有血迹。
这一点,反倒最让他心头发沉,也最让他攥紧最后一丝侥幸。
荆轲只能盼着丽姬平安无事。
他攥紧拳头,站在空寂的屋中,四壁无声,唯有风从窗缝钻入,卷起几片枯叶。他咬牙立誓: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丽姬!!无论你被带去了哪儿,我一定把你找回来!!嗯?——谁?!”话音未落,耳畔忽地掠过一丝异响,细碎、急促,像老鼠啃木,又似指尖刮缸。
荆轲反手抽出残虹剑,剑锋未鸣,人已如影掠向屋后角落——那儿蹲着一只青釉水缸,上头厚厚盖着干稻草,窸窣声正从缸底闷闷传来。
他眉峰一压,袖口微扬,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凝如实质,直劈缸身。“轰”一声炸裂,陶片迸溅,清水泼地,哗啦啦溅了满地泥星。
“啊——呜呜呜!别杀我!!”
“是个孩子?!”荆轲一怔,立收长剑,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不怕,哥哥不伤你。”
半晌安抚,男童才止住抖,抽抽搭搭讲清原委。
“秦狗!又是秦军!还是他们!!”荆轲指节捏得发白,面如寒铁,怒意几乎要从眼底烧出来。
他根本不用细想——墨家弟子横尸荒野、这村子血迹未干、连孩童都缩在缸里求生……桩桩件件,全算在秦军账上。男童说,他本躲在灶房,饿极了溜出来翻粮袋,见生人闯入,吓得一头钻进缸里,连气都不敢喘。
事不宜迟,荆轲决定先带这孩子去最近的郡城落脚,再寻墨家暗线报信,托人照看。
他自己,则立刻动身赴咸阳。
他笃定是嬴政动的手——丽姬重落虎口,大铁锤也失了踪影。
此去咸阳,一为探丽姬下落,二为救大铁锤,三更要揪出那群屠戮墨家弟子的黑手。谁干的,他必亲手讨还。
荆轲俯身抱起孩子,掌心温热:“走,哥哥带你吃顿饱饭。你爹娘,我替你接回来。”
“叔叔是好人!”男童仰起小脸,摊开手心——那枚墨家头领腰牌正静静躺在他汗津津的掌纹里,“我爹说过,佩这牌子的人,信得过。”
荆轲牵过马,驻足回望。
那是他和丽姬曾煮茶谈笑的院门,柴垛还在,篱笆歪了一角,灶台冷了。他深深看了一眼,没多停,转身将孩子稳稳抱上马背。
“驾!”
马蹄踏尘而去,扬起一道灰黄长烟。他必须抢在消息捂热前,把一切送到巨子手中;也必须赶在丽姬再受一分苦前,闯进咸阳宫门。
只要想到她又落入那暴君之手,想到多年过去,嬴政仍不肯松手——荆轲眸中腾地燃起两簇幽火,灼得空气都发烫。
时间倒推两日。
盖聂率兵突至村口时,大铁锤已昏死在担架上,浑身血污,气息微弱。他们直扑村东小院,一眼便认出丽姬——素衣布裙,身姿亭亭,眉目间清婉如初春柳色,纵使粗麻裹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从容气度。
护她的人不少,十之七八是墨家子弟,刀剑未出鞘,人已围成一圈。盖聂略一皱眉,目光扫过墙根晒太阳的老妪、树下拍土的娃娃,终究没下令强攻。
他只命人将大铁锤拖到院中,重重掼在地上,抬眼盯住丽姬,声冷如刃:“丽姑娘,你若不随我走,他当场断气。全村老少,一个不留。你就算只剩一口残气,我也要抬着尸首回咸阳——走,还是留,你自己挑。”
丽姬垂眸,良久,轻轻颔首。
盖聂随即传令郡守,将村中男女尽数押往八郡服役。
他不是莽夫。这村子看似偏僻,实则藏龙卧虎——习武者比比皆是,墨家、农家、甚至几个游侠混杂其中。若任其盘踞蜀地腹心,迟早酿成大患。
他虽是剑客出身,可师承鬼谷,纵横之术早已刻进骨子里。鬼谷子虽只授剑,可那纵横捭阖的筋骨,早随剑气渗入血脉——出手必有因,收手必有度,步步都踩在利害关节上。
丽姬终被带上车驾。
全村无人能挡盖聂一剑。有人拔刀,他指尖轻点,对方顿时僵立如桩;有人扑来,他袖风一荡,那人便软倒在地,穴道封得严丝合缝。
他亲口答应丽姬:只要她不逃、不闹,村里人,一个不伤,一个不杀。
他说到做到——只等她安安稳稳,跟他回咸阳。
于是,盖聂亲自押队,携丽姬启程赴梓潼郡。自此,他将单骑带兵,直送丽姬入咸阳;而村中众人,则由八郡郡守分批押解,各赴所属劳役之地。
盖聂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半分怜悯,既不为丽姬动容,也不为旁人唏嘘。他只忠实地履行嬴政的每一项指令,像一柄淬火千次、寒光凛冽的利刃——情绪太重,反而会卷刃、会钝滞。
早年离开鬼谷时,那些牵肠挂肚的软肋,便已尽数斩断。纵然如此,他心底仍比卫庄多留了一线温存。正因如此,临行前他特意叮嘱八郡郡守:莫要苛待村民,只将人分开编入徭役,一年期满即予释放,再分派至各处安顿。
齐国泗水畔,天边刚泛起青灰,一支墨色铁流已贴着河岸疾进。他们在河道最窄最浅处迅疾搭起浮桥,踏着晨雾跨过泗水。
领兵者正是蒙恬,此刻却一身寻常士卒装束,甲胄未披,只挎短剑。
“彭城不过弹丸之地,我军趁其酣睡突袭,直插腹心,斩尽守卒,夺城即固防!”他朝传令副将颔首,话音未落,军令已如箭离弦。
另一名同样作士兵打扮的副将策马趋近,压低声音道:“将军,若濮阳那边得知您早已悄然离了大梁,岂非空门大开?”
蒙恬嘴角一扬,笑意里裹着冷峭:“司马尚确有治军之能,可终究是个守城之将——攻不能陷一垒,退不敢弃寸土。这样的人,何足为惧?况且他眼下怕是自身难保!一群乱吠的野狗,还能凑一块啃骨头不成?等我拿下彭城,转头就围曲阜,把濮阳变成孤岛!”
他忽而转向那副将:“飞骑传令,可已发出?”
“回将军!”副将抱拳,“三日前我军尚在百里之外,信使便已绝尘而出。待我军克彭城,齐魏边境主力即刻佯攻濮阳——纵令消息未抵本阵,各部亦将依原策而动,死死咬住濮阳之敌,使其疑我主攻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