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张明，江临舟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小琴——这个女人也不简单呀，在预感到危机的那一刻，就开始布局了。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倒，所以用这个项目，把太多人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她的逻辑很清晰：山水集团可以倒，但这个项目不能倒；她高小琴可以进监狱，但这个项目必须活下去。
现在，她跑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所有人。
十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
审计局、住建局、发改委、工商局、金融办的主要负责同志陆续到场，李达康也专门将上午的工作延后，赶了过来。
江临舟把情况简要通报了一遍，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凝重起来。
审计局局长第一个开口：“江市长，五十亿的投资，这个盘子太大了。
如果项目停摆，涉及的不仅是山水集团本身，还有下游的几百家供应商。我担心这会引起产业链的连锁反应。”
住建局局长补充道：“还有建筑工人的工资问题。
项目至少直接涉及到近千名建筑工人，如果工程款支付中断，农民工工资将无法保障。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随时可能演变为群体性事件。”
金融办主任的发言更直接。
“山水集团的资产被冻结，银行那边的贷款肯定也会暂停。
问题是，这个项目已经和多家银行签订了银团贷款协议，如果项目停摆，银行的信贷资产也会出现风险。”
工商局局长在金融办主任发言后，接过话头。
“江市长，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补充。这个项目不只是山水集团一家在投。
据我们登记备案的信息，京州城投、汉东非遗基金、汉东旅游基金都有参与，三家合计投入了十五个亿。
山水集团账户被冻结，影响的不仅是他们自己，这三家国资背景的机构也被套在里面了。
我建议，应当尽快联系这几家机构，让他们共同向省检察院反映情况。国资的钱也是钱，他们说话比我们更有分量。”
江临舟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个项目，山水集团在里面埋了多少‘钉子’？”
金融办主任翻开笔记本，汇报道。
“据我们初步了解，项目公司与省文化厅签订了‘非遗教育实践基地’合作协议；
与市教委签订了‘中小学生研学旅行必选站点’协议；
与省慈善总会签订了十年捐赠协议，还与央媒、国家地理等签订了纪录片拍摄协议。
这些协议，都有巨额违约金的条款。
更重要的是，项目公司与上下游承包商之间的合同，设置了‘交叉违约’条款——任何一环出现问题，整个合同链都会断裂。”
住建局局长认真翻阅文件后，接过话头。
“我们初步梳理了一下，项目涉及的分包商超过两百家，施工、设计、监理、材料供应……几乎覆盖了建筑行业的所有环节。
如果项目停摆，这些企业都将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审计局局长，补充道。
“而且，项目已经开工，前期的投入已经转化为在建工程。如果项目停工，这些在建工程的价值将大幅缩水。”
江临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山水集团的算盘是——让这个项目变得‘大到不能倒’。
项目一旦停摆，银行、政府、媒体、学校、慈善机构，都会成为施压的力量。”
金融办主任点了点头，肯定道：“就是这个逻辑。”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结怎么解。
江临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套体系的设计人，简直太狠了。他知道法律的红线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在红线的边缘游走。
这套合同体系，在法律上是合法的，但在政治上是危险的。
因为它把太多人的利益绑在了一起，让政府、银行、媒体、学校都成了“人质”。
就这片刻，审计局局长，又翻了翻开账目摘要，眉头紧锁，举起手。
江临舟眉头一跳：“还有什么问题？”
“市长，我们刚才初步梳理了项目的资金测算表。
从整个规划来看，五十亿的投资总额可能远远不够。
即便加上京州城投、汉东非遗基金、汉东旅游基金投入的十五个亿，也至少还有二十个亿的资金缺口。”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二十个亿，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江临舟的目光落在审计局局长脸上：“缺口怎么来的？”
审计局局长翻过一页：“项目的土地平整成本被严重低估，实际支出比预算多了近四成。
非遗展馆的建筑标准一再提高，从最初的普通展馆升级到了恒温恒湿、安防达标的专业博物馆级别，单方造价翻了一倍。
还有，为了赶工期，所有标段都是‘三边工程’——边设计、边施工、边报批，变更签证大量增加，这部分费用目前还在累积，没有封顶。”
发改委主任这时开口，解释道。
“市长，从超大型立项角度看，这个项目在标准之内。
大型建筑项目，资金准备达到一定比例，结合企业信用状况评估后，就可以立项。
山水集团当时提供的资金证明和后续融资方案，都在合规范围内。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司法冻结导致后续资金断流，后续的融资方案就没了，项目可能面临‘烂尾’风险。
最尴尬的局面是——主体结构封顶了，但没钱装修、没钱买设备、没钱做展陈，一个几十亿的项目，建成一个空壳子。
到时候，政府接盘不是，不接盘也不是。”
江临舟没有说话，这时金融办主任，又举起了手，江临舟示意他讲。
金融办主任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市长，还有一个法律上的难题。
省检察院冻结山水集团账户，是因为高小琴是以山水集团资产抵押，从银行贷的款。
这笔钱是先划到山水集团账户，再转入项目公司。
在资金流转上，出现了‘资金混同’。银行贷给项目公司的钱，在山水集团的账户里与山水集团的本身资产搅在了一起。
检察院要冻结的是涉案资金，但项目公司的钱也在同一个账户里。
现在的问题是——分不清哪笔是涉案的，哪笔是合法的。
这就导致银行那边也很为难。按说项目公司的钱不应该被冻结，但钱是从山水集团账户转过去的，检察院有理由认为这笔钱也可能是涉案资金。”
江临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山水集团这算盘，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密。资金混同，这招太毒了。
“那银行那边可能是什么态度？”江临舟问道。
金融办主任叹了口气：“这需要与银行沟通，但银行现在也应该很矛盾。
从风险控制角度，他们应该停贷；从项目推进角度，他们大概率不想停。
毕竟已经投进去二十几个亿，如果项目烂尾，银行的信贷资产也会出问题。
可能需要政府出面协调，让检察院出具一个‘资金分类处置’的书面意见，确保后续放款不会被冻结，他们应该会愿意继续放款。
甚至于他们可能会要求变更抵押主体，现在山水集团被司法冻结，他们为了降低风险，可能会要求以项目作为抵押主体。”
李达康从开会开始，就一直静静地听着，现在越听越心惊。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但此刻他没有心情欣赏。
资金缺口、司法冻结、资金混同、国资被困、烂尾风险……每一个问题都是死结，但每一个死结又都牵着一根线。
线的另一头，是检察院、是银行、是城投公司、是那些承包商和工人。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他转过身，问道。
金融办主任想了想，给出回答。
“书记，我们需要尽快与省检察院沟通，争取对山水集团的资产采取‘分类处置’的方式——对涉及项目建设的资金，在监管下继续支付；对其他涉案资金，依法冻结。
还需要，协调银团贷款银行，在项目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继续放款。
建议由政府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对项目的合同履行情况进行全面梳理，确保项目能够继续推进。”
住建局局长，这个时候又补充道。
“还必须做好建筑工人的安抚工作。
如果工程款支付出现延迟，政府可能需要紧急垫付部分资金，确保工人工资按时发放，以免出现群众性事件。”
审计局局长，从资金使用上补充道。
“还需要，需要对项目的资金流向进行全面审计，确保项目资金不被挪用，同时也为后续的司法处置提供依据。”
李达康见相关部门已经有应对预案，拍板道。
“好，临舟，你全面统筹，住建局牵头为主。
立即对项目所有分包商的合同履行情况进行排查，特别是工程款支付情况，形成书面报告。
审计局同步介入，对项目资金流向进行审计。金融办协调银行，争取继续放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另外，将今天讨论的相关内容，尽快整理成材料。
我明天需要上报省委会议讨论，这牵扯太广，不是我们京州一市可以完全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