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人事关系，就像是老城区的下水道。
表面上铺着青石板，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但底下全是错综复杂的管子，谁家的生活污水流到哪条沟里，全都是有讲究的。
你要是不知道底细，随便拿铁锹下去挖一铲子，溅出来的屎尿能糊你一脸。
归安县人民医院，就是这么个地方。
王晓淑挂了儿子的电话，没有立刻回到会议室。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穿着病号服晒太阳的病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院长不假，是县里首屈一指的医疗专家也不假。
但这医院，不全姓王。
医院有三个副院长，其中分管人事和后勤的，叫刘海波。
刘海波不是医生出身，以前是县卫生局的办公室主任，后来调到医院当了副院长。
这人在卫生系统深耕了二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比蜘蛛网还密。
医院里谁评职称，谁转正，谁进编，名义上是院长签字，但实际上，底下的名单全是从刘海波手里漏出来的。
王晓淑以前不想管。
她是个搞业务的，懂技术，但不太愿意去碰这些恶心人的权钱交易。
只要不影响医院的大局，水至清则无鱼，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了，而且，是被她儿子姜临亲自点出来的。
姜家现在在归安县是什么地位？
那是把赵天龙都干翻了的存在。
如果这时候，医院里传出护士长卖编制的丑闻，不管这事儿是不是刘海波默许的，别人都会把账算在她王晓淑的头上。
王晓淑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刘海波正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给几个科室主任讲今年的评优指标。
看到王晓淑进来，刘海波停了下来，笑眯眯地说：“王院长，接完电话了？咱们接着开？”
“先不开了。”
王晓淑走到主位上，没有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副院长和科室主任。
“老刘，普外科今年那个转正的编制名额，定下来了吗？”
王晓淑突然发问。
刘海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晓淑会突然在院务会上问一个底层护士转正的事。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平时根本上不了这个桌。
“哦，那个名额啊。普外科的孙护士长已经把推荐报告打到人事科了。”
刘海波打着太极，“人事科正在走流程，准备这几天就公示。”
“报的是谁？”
王晓淑追问。
“是个叫王娇娇的实习护士。听说这小姑娘表现不错，科里对她的评价很高。”
刘海波面不改色。
“表现不错？”
王晓淑冷笑了一声，“我怎么听说，这个王娇娇，连针都扎不好？我怎么听说，普外科连续两年评优的那个林沐沐，被刷下去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科室主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刘海波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两声：“王院长，咱们医院提拔年轻人，不能光看扎针这门手艺，还得看综合素质，看政治面貌嘛。底下科室既然推荐了，人事科也是尊重科室意见的。”
“尊重科室意见？”
王晓淑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把旁边的几个主任吓得一哆嗦。
“是尊重科室意见，还是尊重那五万块钱的红包？！”
这句话一出，刘海波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稳。
五万块钱红包？
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王晓淑是怎么知道的？
“王院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医院风气的原则问题。要是没有证据……”
刘海波试图挽回局面。
“证据会有的。”
王晓淑直起腰，“老刘，把那个王娇娇的公示文件压下来。告诉人事科，普外科的转正名额，暂时搁置。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说完，王晓淑没有理会刘海波那铁青的脸色，直接夹起笔记本，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打草惊蛇。
王晓淑在官场和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她知道，有的时候，敲山震虎比直接抓人更管用。
她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儿子姜临手里虽然有“人证”，但在体制内，光靠林沐沐的一面之词是定不了案的。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孙丽萍必然会慌。
一慌，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
同一时间。
县医院普外科，护士站。
林沐沐从听风茶舍回到了医院。
她去换衣间换上了那身白色的护士服，洗了把脸，把眼眶的红肿掩饰过去，然后走到了护士站。
护士长孙丽萍正坐在电脑前，查看着明天的排班表。
看到林沐沐回来，孙丽萍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咱们科的劳模回来了？请了半天假去干什么了？是不是找门路去了啊？”
旁边几个正在配药的护士互相挤了挤眼睛，都没敢吭声。
王娇娇正坐在一旁玩着手机，听到姑妈的话，也跟着嗤笑了一声：“就她？一个从乡下来的，能找什么门路？找街上的算命瞎子算算自己为什么命这么苦吗？”
王娇娇一边说，一边吹了吹刚涂好的红色指甲油。
她现在可是科里最嚣张的人。
转正的名单虽然还没公示，但她已经默认自己是正式工了，看林沐沐的眼神都带着鄙视。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林沐沐听到这些话，肯定会委屈得躲进配药室里偷偷抹眼泪。
但现在。
林沐沐看着眼前这两个丑陋的女人，心里竟然没有了一丝波澜。
甚至，觉得她们很可悲。
因为她见过了一座真正的高山。
当她跪在那个男人的脚下，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温度，听到那个男人说“别人抢不走”的时候，林沐沐的心境就已经发生了蜕变。
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护士了。
她是姜少的人。
“护士长，我去给3床换药了。”
林沐沐没有理会孙丽萍和王娇娇的嘲讽，平静地端起治疗盘，转身走向了病房。
林沐沐的反应，反倒让孙丽萍愣了一下。
这死丫头，平时被骂两句就哭丧着脸，今天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装什么装，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孙丽萍冲着林沐沐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等转正名单一下来，我看你还怎么在这个科里待下去！”
就在孙丽萍得意洋洋的时候。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