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愣在那里。
“这块硬骨头,我帮你啃了。”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就是这种轻,让苏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在杭州混了十年,见过无数种承诺。
投资人的承诺,合伙人的承诺,政府官员的承诺。
每一种承诺都有它特定的语气和腔调。
越是信誓旦旦的,越不可信。
越是拍着胸脯的,越容易翻脸。
但姜临这句话不一样。
他没有拍胸脯,没有信誓旦旦。
他只是把纸巾丢过来,让她站起来。
苏瑾颤抖着站了起来。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个商界女强人该有的体面。
“不过。”
姜临把那份股权转让书轻轻推了回去。
“这个先收着。百分之五十的干股,不是小数目。等事情办成了再说。”
苏瑾一愣。
在她的认知里,县城办事,哪有不先收好处的?
那些局长、主任,你还没开口呢,人家的眼睛就已经往你的包上瞟了。
姜临不收?
“姜少,这不是好处费,这是我的诚意……”
“我知道。”
姜临打断她,“但我得先看看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万一啃不动呢?我姜临不能白收人家的东西。”
苏瑾把股权转让书收回公文包里,终于坐到了椅子上。
沈夕已经端了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姜临手边,一杯放在苏瑾面前。
“喝口茶,压压惊。”
姜临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爸。”
“小临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正在看材料。”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您聊两句。”
“前几天听人说,高新技术产业园那边有个新能源厂,建了一半停工了?什么情况啊?我在商业街听人议论,说是县里招商引来的,现在又不管了。”
姜临问得漫不经心。
但苏瑾坐在对面,心脏已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跑了半年,磨破了三双高跟鞋,连县委大门都进不去。
写了十七封信,没有一封有回音。
托了三个中间人,花了二十多万打点,见到的最大的官是招商办的一个副主任。
电话那头,姜百川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有个朋友提了一嘴,我就好奇问问。这种招商引资的事,不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吗?怎么会烂尾?”
姜百川叹了口气。
“小临,这事儿说起来复杂。”
“那个新能源厂,是前任老赵在任时拍板引进的。当时为了完成招商指标,什么条件都敢开。税收减免、土地返还、免费基建,口头上答应得痛快,但财政预算里根本就没有这笔钱。”
“老赵拍拍屁股退休了,留下一屁股的烂账。接手的陈副县长翻了翻账本,发现产业园那边光是承诺的基建费用就有三千万的缺口,但县财政今年光是给教师补发欠薪就花了两千多万,水岸香堤的后续也要注资,哪来的余粮填这个窟窿?”
“陈副县长这个人,你可能没怎么接触过。他是省委组织部下来挂职的,年轻,四十出头,做事讲规矩,看重数据。他不是那种你请他吃顿饭、送两条烟就能通融的人。”
“他的原则很简单,账上有钱,就花;账上没钱,就不花。上一任领导的口头承诺,不在财政预算里的,他一概不认。”
“这叫什么?这叫依法行政。你说他有错吗?从程序上讲,他一点错都没有。但从情理上讲,人家企业真金白银砸进来了,你说不认就不认?”
“所以这事儿就卡在这儿了。谁也不想管,谁也管不了。”
姜百川顿了顿。
“小临,我知道你最近在外面帮人办了不少事。但这件事,跟你以前碰到的那些不一样。”
“这不是社会上的纠纷,吓唬吓唬就完了。这涉及到政府财政纪律,涉及到前任和现任之间的政绩交接,涉及到审计和问责。”
“你要是直接找陈副县长施压,他那个人的脾气,不仅不会买账,反而会把这事儿捅到常委会上去。到时候,你爸我的脸面往哪搁?张远山书记也会很难做。”
“你听我一句劝。这种事,能不碰就别碰。”
苏瑾零零散散听到了一些话。
前任领导画大饼,不进预算。
现任领导讲规矩,不认旧账。
县财政没钱。
谁也不想管。
这就是她撞得头破血流的那堵墙。
原来不是她不够努力,不是她送礼送得不够多,不是她磕头磕得不够响。
而是这事儿从根子上就烂了。
烂在体制里,烂在人心里。
苏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地忍住了。
姜临听完姜百川的话,玩笑道:
“爸,我就随口问问,您别紧张。那个陈副县长,我确实没怎么接触过。改天有机会,您引荐引荐,我请他喝杯茶。”
“你少给我惹事。”
姜百川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行了,我还有材料要看。晚上回家吃饭吗?你妈今天炖了排骨。”
“看情况吧。”
“嗯。挂了。”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瑾看着姜临,神情复杂。
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重新燃起的希望。
震惊的是,她跑断腿都见不到的人物,在姜临这里只是一通家常电话。
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那种信息量巨大却又四两拨千斤的问答方式,让她深刻地意识到,姜临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人脉,而是一整个阶层。
她在杭州是个企业家。
但在归安县,她连个门都敲不开。
而姜临,只是二十四岁,一个电话,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核心症结、关键人物、性格特征,全部摸了个底朝天。
副县长亲口给他分析局势,这种待遇,这种层级,她苏瑾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姜少……”
“您也听到了。您父亲说这事儿不好办……”
“我爸说的对。”
姜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好办。但不好办不等于办不了。”
他看着苏瑾,目光平静。
“苏总,事不大,就是有点绕。但绕归绕,路总是有的。”
苏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临又拿起手机,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接电话的人姓周,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