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递上。
税吏看了看,抬头打量朱友俭:“湖广来的?第一次来广州?”
“是。”朱友俭拱手。
“来做什么?”
“做买卖。”
税吏点点头,却道:“最近匪患,总督大人有令,外省来的客商,须住指定的客栈,以便官府保护。”
朱友俭挑眉:“指定的客栈?”
“对。”
税吏递过一张纸条,“城里有‘怀远驿’,是官驿。城外码头有‘粤华客栈’,是官府指定的商旅住处。你们选一个。”
朱友俭接过纸条,看了看。
上面写着两个地址,还盖着广州府的官印。
“那就粤华客栈吧。”
“好。”
税吏收回纸条:“客栈有人接应。记住,不要乱跑,晚上有宵禁。”
说完,他转身走了。
朱友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皇爷。”
王承恩凑过来,细声道:“这是要把咱们看起来啊。”
“看就看。”
朱友俭淡淡道:“住客栈,总比住监狱好。”
他转身对陈老大说:“卸货,留两个人看船。其他人,跟我去客栈。”
“是。”
......
粤华客栈在码头东侧,临江,三层楼,飞檐翘角,看起来颇为气派。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伙计穿着整齐的蓝布衫,见客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客官住店?几位?”
“十几位。”
王承恩上前:“要几个房间,要清净的。”
“有有有,三楼临江的雅间,又安静,景致又好。”
伙计笑道,“各位请进。”
一行人进了客栈。
大堂很宽敞,摆着十几张桌子,此刻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行商模样的,有文人打扮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江湖客。
朱友俭扫了一眼。
那些江湖客的手,虎口有老茧。
还有靠窗坐着的两个汉子,看似在喝茶,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很显然,这些都是丁魁楚的暗哨。
他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伙计上了三楼。
房间果然不错,宽敞明亮,窗户正对珠江。
江风徐徐,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伙计安排好房间,又热情地问要不要饭菜热水。
王承恩打发他走了。
门关上。
朱友俭走到窗边,推开窗。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码头,也能看到远处广州城的城墙。
还能看到斜对面另一家客栈的二楼,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个人,正拿着个单筒望远镜朝这边看。
见他开窗,那人立刻缩了回去,窗户也关上了。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咱们被盯死了。”
“不止。”
朱友俭指着楼下:“院子里那两个扫地的,脚步太稳。柜台后那个算账的眼睛也不老实。”
“丁魁楚给了咱们准备的笼子还挺精致的。”
朱友俭,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广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王承恩有点急了:“那咱们怎么办?高将军和黄将军的人还没到,咱们就十几个人,万一......”
“万一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丁魁楚现在不敢动咱们。毕竟一个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皇帝,才是最好的底牌。”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咱们就在这里等他还就行了。”
王承恩一愣,不过看到皇爷如此镇定的神情,也就没再问什么。
“承恩,记得给他们传暗号。”
朱友俭喝了口茶,继续道:“让我们的人暂缓汇集,先办一件事。”
“先摸清丁魁楚军营的准确驻地和换防规律。”
王承恩眼睛睁大:“军营?”
“对。”
朱友俭看向窗外,远处总督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只有这样,才能方便行动,而且咱们明面上就三百人,此刻应该都在丁魁楚的监视之中。”
“不过咱们的其他人手,他未必知道。”
“奴婢这就去办。”
......
同一夜,广州城西,破庙。
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屋顶漏风,墙壁斑驳。
神像倒在地上,断成几截。
高杰和五个手下蹲在神像后,点着个小火堆,火苗很小,只够取暖。
他们都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逃荒的流民。
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高杰立刻踩灭火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一个人影闪进庙里。
是手下赵小二,白天在码头负责盯梢的那个。
“将军。”
赵小二喘着气:“人带来了。”
高杰探头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三十来岁的书生模样的人,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庙门口,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进来。”高杰说。
书生哆哆嗦嗦地走进来。
高杰打量他。
长衫是细布的,但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
脸很瘦,眼眶深陷,一看就是长期郁郁不得志。
“你叫周安?”高杰问。
“是...是。”
周安发颤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白天在码头给我塞银子,现在又把我带到这荒郊野外...你们想干什么?”
高杰没回答,反问:“你在广州府衙当书吏?”
“是。”
“管什么的?”
“管...管一些文书抄写,田赋账目的核对。”
周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惊恐地看着高杰:“你们打听这些做什么?!”
高杰盯着他:“丁魁楚贪墨的账册,在哪儿?”
周安浑身一抖,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害死我!”
高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周安,你爹三年前被丁魁楚的族侄打伤,告到府衙,反被诬陷讹诈,打了三十板子,回家没半年就死了。你娘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
周安僵住了。
高杰继续道:“你在府衙干了八年,和你同期的,要么升了,要么调了肥差。只有你,还在抄文书。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巴结,不肯同流合污。”
周安嘴唇哆嗦,眼泪涌了出来。
“你恨丁魁楚。”
高杰松开手:“我们都知道。”
周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高杰蹲下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能帮你爹报仇的人。”
周安死死盯着他。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高杰也没再说话,只是双眼死死的盯着他。
周安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
最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