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鸭”这两个字,在六一年的这寒冬腊月里,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傻柱的天灵盖上。
他那空瘪得直冒酸水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噜”声。
眼看着何大清和何雨水并肩往外走的背影,傻柱的心里瞬间失去平衡了。
凭啥啊?
刚才这小丫头片子挤出几滴猫尿,老头子不仅把剩下的五百多块钱家底儿判给了她,现在还要带她去吃全聚德?!那是全聚德啊!油汪汪、脆生生的烤鸭皮蘸白糖!
傻柱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脑子里那根不太好使的筋突然搭错了线。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傻柱在心里暗暗琢磨:“雨水一哭,老头子心就软了。我是他亲儿子,老何家的独苗,我刚才都磕头认错了。我这会儿要是也哭几声,老头子还能真不管我这顿晚饭?”
想到这儿,傻柱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极其扭曲的委屈表情。
他挣扎着身子,冲着何大清的背影扯开了破锣嗓子:
“爸!爸!您等会儿啊!”
“吃饭带上我啊爸!您瞅瞅我,我都瘦脱相了啊!这大半个月天天吃黑面死窝头,我这肚子里连点油星子都没了!”
傻柱一边喊,一边拼命地吸溜着鼻子,试图也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一只脚还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我就吃一口!吃一口鸭皮也行啊!爸——!”
这声嘶力竭的一嗓子,在空旷的医院大门外格外刺耳。
走在前面的何大清,脚底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三角眼里没有半点心软,反倒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那股子难以掩饰的恶心和嫌弃,就像是出门一脚踩上了热乎的狗屎。
这畜生,这特么都什么时候了,马上要去蹲号子了,居然还惦记着吃烤鸭?!
这特么脑子里装的都是下水吗?!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何大清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他甚至连骂一句的力气都省了,转过头,脚底下的步子反而迈得更大了,走得比刚才还要快上三分,简直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神,拉着何雨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风雪里。
傻柱一看亲爹这避之不及的架势,急了,本能地想要往前追两步。
“爸!您别走那么快啊!”
就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刚刚抬起,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的瞬间。
“干什么?!”
一声如惊雷般的厉喝在傻柱耳边炸响!
跟在旁边的小赵警官眼疾手快,右手犹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傻柱的左手手腕。接着他肩膀一沉,借着巧劲儿,一个利落的擒拿反关节动作,直接把傻柱的那只手死死地反剪到了背后。
“哎哟哟!断了!断了!公安同志轻点啊!”傻柱疼得杀猪般地惨叫起来,腰被压得弯成了九十度。
小赵眼神冷厉,手里拿着警棍,毫不留情地顶在傻柱的后腰上:
“何雨柱同志!你是不是想跑?!”
“我没有啊!我就是想喊我爸……”
“想跑罪加一等!”小赵根本不听他解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告诉你!拘留一个月那是看在受害者谅解的份上!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脱羁押,那可就是越狱!直接给你转刑事案,判你个三年五年,直接拉去大西北吃牢饭!你还想吃烤鸭?!”
这番冷冰冰的法律敲打,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傻柱瞬间清醒了。
他脑子里那点为了烤鸭而升起的荒唐贪念,被“大西北”三个字彻底击碎。
“不跑!我不跑!小赵兄弟……不,赵警官!我真不跑了!您松松手,我这就跟您回所里!”
傻柱老实了,像个瘪了的皮球,垂头丧气地认了怂。
他只能透过医院大门外的风雪,眼巴巴地看着何大清和何雨水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和昏黄的路灯光里。
一滴眼泪终于从他那只独眼里流了下来。
这一回,不是演的。
那是真真切切的绝望和后悔。
……
另一边。
何大清拉着何雨水,踩着厚厚的积雪,在灯影昏暗的街道上快步走着。
风雪打在脸上,何大清却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身边的女儿。
刚才傻柱在后面哭爹喊娘地想跟着去吃烤鸭的时候,何大清心里其实是有一丝紧张的。
他太了解这丫头了,刚才在医院里,就是她一次次心软替傻柱求情。要是刚才雨水又开了口,说“爸,要不给傻哥打包半只鸭子吧”,那他何大清这口窝囊气是真咽不下去,甚至连这顿饭都吃得不痛快。
但是。
何雨水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连看都没回头看傻柱一眼,就那么乖巧安静地跟着他的步伐,甚至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何大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铁青的脸,终于在寒风中彻底缓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满意。
“这丫头,是个明白人。”
何大清在心里暗赞。
他知道何雨水这是伤透了心,也看透了那个没救的哥哥。能在这个时候拎得清轻重,不瞎发善心,这才是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活下去的本事。
事实上,何大清猜对了,也没猜对。
何雨水的脑子里此刻清醒得可怕。
“帮他?我现在凭什么帮他?”何雨水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嗤。
戏演得差不多就行了。今天晚上她已经把“大义灭亲但又顾念亲情”的戏码演到了极致,甚至成功地把傻柱屋里那最后的几百块钱合情合理地转移到了自己名下。
要是这个时候再跳出来替傻柱要烤鸭,那就叫“过犹不及”。
不仅会让何大清觉得她没原则、拎不清,更会让何大清这刚刚好转的心情再次变糟,甚至连这顿烤鸭都吃不安稳。
“只要老头子把钱交给我,这戏就算杀青了。至于傻哥在看守所里吃糠咽菜还是挨饿受冻,那是他活该。”
何雨水抬起头,迎着风雪,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雨水,冷不冷?”何大清走在风口,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不冷,爸。”何雨水紧了紧棉袄,声音乖巧,“只要跟爸在一起,就不冷。”
这句话,甜到了何大清的心坎儿里。
“好!咱们这就到了!”何大清哈哈一笑。
……
前门大街。
虽然已经是灾荒年,四九城里的大部分国营饭店都已经到了晚点关门、或者因为断粮而挂出“今日无主食”的牌子。但全聚德烤鸭店门前,依旧挂着两盏红彤彤的大灯笼,在风雪中透着一股子顽强的体面和香气。
这年头,来这儿吃顿烤鸭,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儿。
何大清拉着何雨水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木门。
一股混合着果木炭香、烤鸭油脂香和热腾腾暖气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把外面的寒冬彻底隔绝。
大厅里只坐着三四桌客人。几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桌上摆着片好的鸭子,黄瓜条、葱丝配着甜面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何雨水咽了口唾沫,眼睛有些发直。
“同志,吃点什么?”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服务员走了过来。这服务员眼神带着点傲气,上下打量了何大清父女这身略显寒酸的打扮,语气并不算热络。
“一只烤鸭,两笼荷叶饼。再来一盘炒白菜,一壶高碎。”
何大清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像是个常来的主顾。
服务员眉头微微一挑:“同志,我们这儿规矩您知道吧?光有钱不行,得有专门的副食票和全国粮票。”
“规矩我比你懂!”
何大清哼了一声。他是个老厨子,虽然这十年在保定给公家食堂掌勺,但那也是大厂的主厨。手里自然攒下了不少硬通货。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个旧皮夹子,抽出一张两元的钞票,又极有底气地拍出两张全国通用肉票和一张极其罕见的高级禽蛋特供票。
“够不够?”何大清瞥了服务员一眼。
服务员一看那张特供票,脸上的傲气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笑脸:“哟,这位师傅是行家啊!您稍等,烤鸭马上就得!”
在那个年代,能随手拿出这种票据的,绝不是普通的苦哈哈,保不齐就是哪个大厂里的后勤采购或者大厨。
不一会儿。
一只烤得枣红油亮、外皮酥脆的烤鸭被推了出来。
片鸭师傅手法极其熟练,寒光闪烁间,一片片连皮带肉、厚薄均匀的鸭肉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来,雨水,吃!”
何大清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最酥脆的鸭胸皮,放进那碟细白糖里滚了滚,直接放进了何雨水的碗里:
“这鸭皮蘸白糖,是全聚德的头道规矩,最解馋。快尝尝。”
何雨水看着碗里那块泛着油光、裹着白糖的鸭皮,眼眶猛地一热。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她夹起鸭皮放进嘴里。
鸭皮入口即化,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白糖的清甜在舌尖上爆开。那是久违的、足以让人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的极致美味。
“好吃……爸,真好吃。”何雨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何大清看着女儿那瘦得脱相的脸颊,和那狼吞虎咽却又极力克制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慢点吃,这只鸭子全是你的。”
何大清叹了口气。
他没动筷子,只是端起那缸子苦涩的高碎茶水喝了一口。他拿过一张热气腾腾的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上几根葱丝,夹了三四片厚实的鸭肉,卷成一个饱满的卷儿,递到何雨水的手里。
父女俩相对而坐。
在这个弥漫着肉香和暖意的大厅里,两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个正在冰冷看守所里啃黑面窝头的傻柱。
也没有提易中海,没有提保定那个让他憋屈的白寡妇。
他们仿佛达成了一种极其深刻的默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
“雨水啊。”
何大清喝了口茶,目光深邃地看着低头吃肉的女儿。
“爸在保定……其实也挺难的。”
他这是第一次在儿女面前,隐晦地吐露自己这十年的辛酸。
何雨水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不过你放心。”
何大清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何雨水的头发:
“等明天早上,你去把你哥屋里那几百块钱拿出来。这钱你拿死在手里。高中好好念,有这笔钱傍身,就算是天塌了,你也不用去求任何人。”
“你比你哥聪明,也比他心硬。在这世道,心硬点,才能活得长。”
何大清说完,又给何雨水夹了两筷子肉最厚的鸭腿。
何雨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鸭肉。
她点了点头,咬了一大口。
这四九城的冬夜依然很冷。但至少今晚,她的胃里是满的。
那跟她何雨水,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