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日喀则军分区仓库停车场。

气温零下二十度。

江大川的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他已经在东风和老解放之间来回走了三趟。

轮胎气压逐个用脚踹过,捆扎绳每一根都拽了两下。

油箱盖拧开闻了一下柴油的气味,没结蜡。

防冻液刻度线卡在上限和中线之间。

一切都没问题。

周小军和巴桑提前十分钟到的。

两个人站在东风车头前面跺脚,鼻子冻得通红,哈出来的白气凝成一层薄霜。

江大川走到两人面前。

“听好,行车编队规则。”

“老解放在前,东风在后,车距五十米,周小军驾驶东风,巴桑坐副驾。”

“任何情况下,不准超车,不准抢道,不准擅自停车。”

周小军举手:“班长,遇到会车怎么办?”

“你不用管会车。”

江大川把一部对讲机扔给他。

“我用对讲机指挥你。”

“我说停你就停,我说靠山你就贴山,我说别动你就别动。”

他顿了一下。

“听不懂的时候,踩死刹车,等我走过来。”

六点整,天还没亮。

老解放的车灯率先亮起,两道浑黄的光柱刺穿停车场的黑暗。

东风紧跟其后,两辆卡车依次驶出仓库大门。

日喀则城区的路灯昏黄,街面上空空荡荡。

两车沿204省道向南切入。

出城后路况变了。

柏油路面上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暗冰。

太阳还没升起来,冰层在车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跟浇过水的溜冰场没区别。

江大川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摸起对讲机。

“前方暗冰路段,降到二挡,时速不超过二十。”

“方向盘不要做任何大幅度修正。收到回话。”

对讲机嗞啦一声。

周小军的声音传过来:“收到!”

东风的速度降下来。

但江大川的眼睛一直盯着左侧后视镜。

后视镜里,东风的车身有轻微的左右摆动。

幅度也就两三厘米,但在暗冰路面上,这种摆动意味着周小军在不自觉地修正方向盘。

每修正一次,后轮就产生一次微小的侧滑。

侧滑量不大,但在积累。

江大川没有立刻纠正。

他在记这个新兵的本能反应模式。

苏梅也看到了后视镜里东风的摆动,转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他在蛇行。”

“我知道。”江大川说。

“暗冰上方向盘越修越滑,回头我收拾他。”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康马县。

海拔从三千八百爬到四千三。

路两侧的植被彻底消失了,山脊上覆着灰白色的积雪。

康马县加油站,两辆车靠边停下补油。

江大川跳下车,走到东风驾驶室旁边。

江大川敲了敲车门。

“下来,换巴桑开一段。”

周小军如释重负,几乎是滚下来的。

双脚落地后扶着车门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巴桑坐进主驾位置。

他调座椅、调后视镜,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江大川站在车门外看他调完,说了一句。

“巴桑,你的问题不是开得慢,是你怕。”

巴桑的手在方向盘上缩了一下。

“怕就对了,怕的人才能活着从亚东回来。”

“但你得学会带着怕往前开,不能让怕把你钉在原地。”

巴桑点了一下头,没吭声。

下午一点,车队过帕里镇。

海拔四千六百米。

苏梅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路边的石碑,上面用红漆刷着“帕里”两个字。

从这里往南,是喜马拉雅山脉南北麓的分界线。

道路从高原面猛然下切,扎进峡谷。

三十公里,海拔要骤降一千二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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