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蹲下去,盯着那串脚印。
脚印从上方山脊延伸下来,前面几十步间距正常,大概六七十厘米。
但越往下,间距越来越短,四十厘米,三十厘米,二十厘米。
到石窟前方五十米处,脚印开始歪了。
左脚印深,右脚印浅,整个人重心偏向一侧。
再往前十米,脚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拖行痕迹。
两道膝盖压出来的凹槽,中间是手指抓雪留下的抠痕。
有人从哨所方向爬下来,走到这里,已经快不行了。
江大川站起来,转身走回石窟。
"贡布次仁,你带达普她们留在洞里,烧火,别灭。"
"周小军、巴桑,跟我走。"
两个人立刻站起来。
苏梅从洞口走出来,一把拽住江大川的胳膊。
"小心点。"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伸手掰开。
"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三个人顺着拖行痕迹往下走。
雪面上的痕迹越来越乱。
拖行的方向开始偏移,从直线变成弧线。
有几处雪面上有大面积的压痕,那个人倒下过,又爬起来,又倒下。
周小军在后面看着这些痕迹,咽了一口唾沫。
"班长,这个人……"
"别说话,走。"
三个人加快速度。
绕过石窟下方一块突出的山岩,拐进一段背风的雪坡。
巴桑第一个看到。
"班长!那里!"
雪坡下方三十米处,一个人形蜷缩在那里。
军大衣上覆了一层薄雪,整个人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枯木。
江大川三步并两步冲下去。
他翻过那个人的身体。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战士。
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全是冻疮裂口,干裂的血痂一层叠一层。
眉毛和睫毛上结了厚厚的冰晶,眼窝深陷,脸色青灰。
江大川摘下手套,把右手贴在战士的脖子上。
脉搏微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隔两三秒才弹一下。
人还活着。
“人还活着。”
周小军扑过来:“班长,怎么办?”
江大川撕开战士的鞋。
两只脚露出来。
从脚趾到脚背,青黑色,硬得像石头。
周小军倒吸一口冷气,别过头去。
巴桑蹲下去,伸手想去搓那双脚。
"别碰!"
江大川一巴掌拍开巴桑的手。
"冻伤的肢体不能搓,一搓组织就坏死,只能从核心躯干往回暖。”
他从腰间拧开煤油壶的盖子,倒了一掌心煤油在自己手上,两掌反复搓热,搓到发烫。
然后把滚烫的手掌贴上战士的胸口和腋下。
他再搓一掌煤油,贴上去,反复三次。
战士的眼皮动了一下。
江大川扒开他的军大衣,准备做第四次传热,手突然顿住。
怀里有东西。
一个防水油纸包,被这个战士死死捂在胸口。
十根手指扣在上面,冻僵了,像铁钩子一样。
江大川费了力气,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油纸包打开。
一张对折的信纸,用铅笔写的。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詹娘舍哨所发电机十月二十五日彻底报废,柴油同日耗尽。
目前取暖依靠拆卸床板及门板,仅余少量木料。
九人中三人严重冻伤,无法行动,口粮仅剩三日份额。
请求紧急支援。
哨所班长 陈国栋“
江大川扫了一眼,把信纸塞进自己怀里。
他解开自己的军大衣,把战士整个人裹进怀里。
胸贴胸,用体温直接传热。
“小子,睁眼,别睡,别睡!”
他低声喊。
“告诉我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