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妧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鼻息间全是刺耳的消毒水味,她头痛欲裂,左手上还挂着点滴,已经凉到发麻了。
林思思气喘吁吁的跑到她病房里,嘴上还不歇着:“这破医院,灌个热水要老娘从西面跑到东面,从三楼跑到六楼。”
唐妧揉着酸涩的眼睛,因为眼泪流了太多,她此刻眼睛肿的厉害。
林思思一边将热水袋垫在她左手下面,一边说道:“姑奶奶你也是厉害,喝个酒把人喝到医院来了。”
“谁送我来的?”唐妧嗓子干涸的厉害。
林思思拿出保温杯拧开递给她,“我也不知道是谁,就突然从你手机上接到了个电话,让我来医院找你。”
唐妧低垂着眼眸,不动声色。肯定不是傅云深,不然林思思不会听不出来,但那打电话的人是怎么知道她手机密码的?而且她最近的联系人也不是林思思啊,这么歪打正着?
“江辰桉那龟毛,让他买点小米粥怎么还不来,我看他是亲自去种水稻了吧。”林思思撇着嘴,没好气。
唐妧被她逗笑,“那周嘉佑呢?”
林思思撇了她一眼,目光轻飘飘的移到了她身上,“我看你是想问你老公呢吧?”
唐妧不语,傅云深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们俩这下估计是玩完了吧。
林思思见她不说话,心里也没什么避讳不避讳的,“周嘉佑走的很急,估计是你老公那边催的。我知道你们吵架了,吵得挺凶的,虽然我跟你是朋友,我肯定得无条件站你这边。但平心而论傅云深对你不差,这事要是你做错了,低个头,他准让着你了。”
以前也不是没吵过,但唐妧从来没提过“离婚”两个字,她深知唐家要傅家的权和钱,昨天真是昏了头了,满脑子只有凌霄。
“难道已经知道么多年了,你对傅云深还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林思思知道唐妧心里的疙瘩,她从一开始就是个巨慢热的人,你向她走九十九步,她都不一定会对你迈出半步,但只要她迈了,那接下来的路无论多难走着她都会走到底。
唐妧捂着脑袋,左手动作太大,扯的挂吊水瓶的架子“叮叮当当”,她摸不清自己的心,只知道她确实是难过的。
但这难过到底是因为凌霄,还是傅云深?
江辰桉总算拎着小米粥来了,冬天太冷,这粥到医院已经没什么热度了,唐妧没什么食欲也没吃几口,她眸色微软:“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思思嗤笑,“你一挂完我们就走,路上你好好想想该怎么道歉吧你。”
最快的一列高铁到S市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林思思和江辰桉回工作室了,唐妧直接去御景园里等傅云深,她先上楼洗了个澡,开着暖气只穿了一件吊带小白裙。
就这么直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等傅云深回来。
而男人到家都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今晚有推不了的应酬,再加上心情燥郁,喝了不少酒,人确是清醒的。
唐妧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动静,从床上醒了过来,她手脚冰凉,左肩吊带也滑落了。
傅云深进来后,敛了敛情绪,屋内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色,他声音沙沙地:“离婚协议律师已经在写了,明天就能弄好。”
唐妧吸了吸鼻子,一张脸梨花带雨。她胸口闷的厉害,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的卧室里尤为突出,带着点小哭腔:“傅云深,我不要离婚。”
“明天你看看协议上缺什么,让律师再加。”男人不搭理她,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声音里没有温度。
“傅云深,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讲话的,你别跟我离婚。”唐妧觉得脸颊燥热,适才脸上的泪痕都干了,现在被暖气吹的有些发疼。她是束手无策的,以前无论吵得多凶,她哪怕只要撒一个娇,傅云深都会来先哄她。
现在呢,现在他像是铁了心的要离这个婚。
唐妧光着脚踩在厚重的毛毯上,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她胃里也是火辣辣的疼。她走上前去楼住男人的腰,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急不可耐的吮上他的唇。
傅云深一把将她推开,眼底里有细微的红血丝,“御景园这套房子归你,我不在这住。”
唐妧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开,她重心不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倒是没摔疼,就是大脑发懵,“一定要离婚吗?”
“先提的人是你。”傅云深走到了窗边,借着点月色,他身影挺拔孤寂,“唐妧,我放手,让你快乐。”
他声音很嘶哑,就像是被滚动的巨石一遍又一遍的碾压着。
他火他气他也心疼唐妧,但她的那句“过的一点也不快乐”真的刺到了他的心。
唐妧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情绪激动好几次都站不稳,傅云深就这么睨着她,一动也不动。
唐妧走到床边拿了手机,步伐放的很慢,抿着唇说道:“我不要你的房子,你在这住着,该走的人是我。”
她没拿外套,依旧是那条单薄不过膝的睡裙,连鞋子也不穿,行尸走肉一般走了出去,魏婶想叫住她,又抬眼看了看楼上的卧室,终究是一言不发。
天下着小雨,雾气朦胧让整个环境都是压抑的,唐妧也分不清自己脸上是雨还是泪,她咬着嘴唇瑟瑟发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身体冰凉到了极点,全身发麻。
落地窗前,傅云深吸着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他从来不是一个心善的。
林思思接到唐妧的电话时,人都急疯了,随手拿了一件羽绒服,自己也不穿,拔腿就往屋子外面去叫车,夜里车少,她就一路跑到街道上拦车,“妧妧别急,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我一会儿就到。”
唐妧乖乖点头,雨虽然不大,但她现在也是浑身都被浸湿了,棉裙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曲线,她的湿发都快要结冰了。
一直有道身影隐在雨中,他好几次想冲上来抱住唐妧,但是理性终究压过了感性,他握紧拳头隐忍着,现在还没到时候,再等等,他和阿妧终会相见的。
傅云深没撑伞,隔着唐妧好几百米,就这样淡淡的站在那儿,连视线也是淡然的。
林思思恨不得把那出租车司机给拽下来自己来开,过了十五分钟她才看到在路边蹲着的唐妧,她踉跄下车,将那件羽绒服罩在唐妧身上,摸到她冰寒的手臂,心都快痛死了。
而唐妧看见林思思后,眼泪再也克制不住了,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她哭的喘不过气也说不上话:“他…他好像真的…不要我了。”
林思思拉着她到车上,好在这司机也心善,没计较唐妧湿哒哒的会弄脏他车子的坐椅,他加大了暖气,从前面那出一块干毛巾递给林思思,“这是消毒过的,放心用吧。”
林思思道谢,然后用干毛巾擦拭着唐妧湿漉漉的头发,她不关心唐妧和傅云深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唐妧都快要被冻死了。
司机的女儿也和两人差不多大,他打着方向盘说道:“前几天我女儿失恋了,也是哭的死去活来的。我们做父母的那叫一个心疼啊,恨不得她这辈子都别再谈什么恋爱。但过几天,两个人又和好了。”
“你说我们这老一辈也不懂你们小年轻的爱情,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就希望你们这些子女过的开心就好。”司机平缓的在路上开着。
唐妧一言不发,眼泪都哭干了,再哭下去,眼珠生疼。
林思思走之前将家里暖气打足了,她让唐妧泡了个热水澡,她什么也不问,用吹风机吹干了唐妧的头发,“先睡吧,什么也别想了。”
唐妧身上的被子很重,她这一夜反反复复的在发高烧,林思思被折腾的也是心力交瘁,好在到天明时,那温度总算暂时降下来了。
没睡多久,就有人在不停的敲门,林思思满是怒气的起床,一拉开门,一份诺大的协议出现在她的面前,白纸黑字将离婚协议四个字写的清清楚楚。
来者正是傅云深的律师,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声音比冰还要冷:“这是按照傅总的意思,初步拟定好了的离婚协议书,请您交给唐小姐过目,另外上面还附有我的名片,有需要增加修改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去你大爷的!”林思思没好气,扯过那份协议书撕的破碎,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的说道:“你们傅总还真是神机妙算啊,连人在我这都算到了。你回去告诉他,先不说我们妧妧半夜发高烧不停万一发到肺炎怎么办,她一个女孩子昨天就穿成那样走在路上,真不怕她遇到坏人出点什么事?”
那律师估计是学法律学傻了,没什么人情味的回了一句:“我会将您的原话告诉傅总的。”
林思思气的咬牙切齿,往后退了一步,将门狠狠地砸上了,大骂道:“快滚!”
她平静了好一会儿,一转头才发现唐妧已经醒了,这会儿正坐着喝热水。
“是不是吵醒你了?”林思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唐妧淡淡的笑了一下,“你砸门砸的估计方圆几十里都听见了。”
“真烦!一大早就触霉头。”林思思抱怨了一下,然后又问道:“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妧摇摇头,念在平日里偶尔会健身,她身体素质还算不错,她发自内心的说道:“思思,谢谢你。”
林思思真的对她很好,奋不顾身的冒雨来接她,什么也不问就站在她这边,半夜里她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都看见林思思一直在给她量温度,用冰毛巾为她降温。此生有友如此,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思思讨厌她这样见外的样子,她昨晚还趁着唐妧熟睡后,用手机现学在电饭煲里煮了一锅白米粥,水加的太多,粥有些稀,她尽量把米都捞出来递给唐妧:“姐们这虽然穷,比不上傅云深那大富大贵山珍海味的,但是你跟着我,我保证你也天天能吃到顿肉。”
唐妧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本就生的白皙,如今还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美,她喝了一口热粥,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唇色也在慢慢变粉:“那你再努力点,让我三顿都吃上肉呗。”
“哇,早上也要吃肉,你不怕胖死啊你!”林思思瞪了她一眼,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思思,要是再有人送离婚协议来,你就拿给我吧。”唐妧淡淡的说道,面上没什么表情,十分自然,好像昨天哭到撕心裂肺的也不是她。
林思思沉默了片刻,“离婚了?那你爸爸那边怎么办?”
她虽然不是特别清楚唐妧家里的情况,但心里也是有点数的,当时唐妧一过完二十周岁生日就放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说她要结婚了。
林思思没有追着问对方是谁,而是一直逼问她结婚的理由,毕竟唐妧虽然在大学里收到过不少男生的情书,但是从来没接受过,如今突然走到结婚这步,深怕这傻女孩被人给骗了。
唐妧耐不过林思思,稍微解释了一点,还是到了结婚当天林思思才知道男方居然是矜贵高傲,有钱有势的傅云深。
她当时拉着唐妧,没问她怎么会嫁给傅云深,也没祝福她新婚快乐,就只说了一句话:“以后要是后悔了,难过了,受委屈了只管来找我。”
唐氏脱离了傅氏这个大树,顶多苟延残喘的撑过这个新年就要破产。
唐妧半靠在沙发上,不管她妈妈临死前的嘱托,唐父照顾了她这么多年,没有情也是有恩的,她不可能做到撒手不管,但仅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又什么也办不到。
她一时恍惚,这才发现自己的人生从结婚开始就是浑浑噩噩的,她没去外面赚过一分钱,每天都当享受着傅太太的高贵待遇,原来傅云深给她的真的不少。
林思思见她不说话,心里也是一阵叹气,好在她工作自由,能有很多时间陪着唐妧,“妧妧,我还是想问问你,三年了,你真的对傅云深一点也不动心吗?”
傅云深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一直都洁身自好,就林思思而言,她还真从来都没看到过这个男人的花边新闻,虽然外界盛传两人是商业联姻,但是说的难听点,唐氏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这是联的哪门子姻?
慈善救助姻?
唐妧的手紧紧握住杯壁,声音有些发颤:“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爱我,所以我也不能爱他。”
“得,你还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林思思被气笑,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很平:“你为什么觉得傅云深不爱你?”
相反,林思思倒是觉得傅云深是爱唐妧的,她继续说道:“要是不爱,傅云深能给你那么多钱?他又不是慈善扶贫热爱帮助女大学生的人,人家可是彻彻底底的资本家,别人在他那,只有被剥削的份好吗!”
“还有,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们大学的时候在山区里做志愿活动那次,你给他打了个电话随口抱怨了一句太冷,人家第二天就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给你送衣服,还出钱买了几百台烧炭的暖气炉和几百车炭,挨家挨户的送。”
唐妧只不过是要在那待一个礼拜,傅云深怕村子里的人节约电,不愿意开暖气,就这么大手笔的挥霍。
唐妧当然记得,那还是他们新婚没多久,她在家收拾行李时,傅云深还懒洋洋的靠在旁边的墙上笑她:“山里冷的很,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我给你们校长打个电话。”
“我要去的。”唐妧回答道,内心虽然真的不想扛这份冻,但依旧坚持了。
后来实在是冷到受不了了,她诺诺的给傅云深打了个电话随口抱怨了一下,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是傅云深却上了心。
“而且这么多年了,你要什么东西,他没答应过你?”
唐妧想了很久,试图从回忆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安慰自己,但是就是没有。
甚至就连她提要离婚,傅云深也答应了。
他原来真的什么都依着她。
这就是爱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还是那个意思,你要想离婚,什么也别怕,我养的起你,但你要是不想离,你去缠着傅云深多掉掉眼泪,他会妥协。”林思思很笃定的说着。
唐妧歪倒在沙发上,眼神放空。
林思思的电话突然想了起来,没有来电显示,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断断续续的哭声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是陈青青借用陌生人的手机打的电话,她口袋里只有一张林思思的名片。
“思思,我求求你了,救救我。”陈青青发来最后的求救,她这一生无亲无故,本不应该打扰只有几面之缘的林思思,但是她是真的被逼上了穷途末路。
她还有弟弟要照顾,她不能死。
这个冬天,熬不过去的人,真的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