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门头的灯笼投射下昏暗的灯光,与惨白的月辉交杂在一起,忽白忽黄。

陈宝珠沉默地看着萧韩瑜,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出现过心疼她的情绪。

陈宝珠感觉到很累,今日在开华寺受累到现在,却不如与萧韩瑜交锋这样累。

她想更加了解他,与他敞开心扉的聊一聊。

所以她撕破了那层假面,期待二人能更近一步。

他们是未婚夫妻,将来的日子是要并肩同行,风雨同舟的。

可她撕开假面后,猛然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心。

那之前的相处又算什么?

是他的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吗?

只有她一厢情愿,天真自负地相信,天家也有真情。

陈宝珠收回手,两肩无力地垂了下来。

萧韩瑜的手搭在车窗上,他应该下车,轻声细语哄她。

可是他不想这么做。

是他求娶的她,是他想借她王家的势。

二人婚事已上达天庭,陈宝珠想摆脱他,必定要很费一番功夫。

他们注定是要翻脸的,现在又何必花费心思哄她。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萧韩瑜是目光下垂,避开和陈宝珠对视,落在她垂落的袖子上。

心想,她那一拳,手该破皮了。

旋即,他看向陈宝珠身后的厌书,道:“给你家小姐上药。”

语罢,他放下窗帘。

李渔跳上马车,挥着马鞭驾马离去。

厌书上前搀扶住陈宝珠,她很想骂两句四皇子真不是东西。

可是她又不敢。

辱骂皇子可是要下大狱的。

陈宝珠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院子里,又是如何梳洗上床入睡。

闭上眼,她眼前是开华寺惨死的香客和僧人。

她站在大雄宝殿之前,开阔的庭院里满是尸体,鲜血将大理石地面浸染成红色。

萧韩瑜站在寺门口,他身形高瘦,却提着一把分量沉重的大刀。

而他的身后,寺门洞开,背景是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墓地。

陈宝珠被自己的梦吓醒,浑身都是冷汗。

厌书等人也不怎么好,胆子小一点儿的抚琴昨夜就吓得发了热。

陈宝珠惊魂未定的饮了一大碗安神茶,对司棋道:“去打听一下外面现在的消息。”

司棋有个哥哥在茶馆当管事,是打听消息的一把手。

中午就递了消息进来。

“开华寺惨案闹得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了,今日早朝,皇上龙颜大怒,让三司一起督办此案,五城兵马司辅佐缉拿在逃凶犯。”

昨日司棋和作画两人留下守院子,没想到小姐在外面会受到这样的苦,心疼不已。

陈宝珠脸色不怎么好,她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饭食,直接吐了出来。

司棋大惊失色,一面拿痰盂一面指挥作画给陈宝珠倒水漱口。

“小姐,好些了吗?”

陈宝珠摆摆手,“将荤腥都撤下去。”

司棋赶紧让小丫鬟将桌上的荤菜都撤走,陈宝珠这才压着不适感吃了几口素菜。

开华寺的事情闹得太大,皇上将朝上大臣骂了个遍。

首先下狱的是盐铁使白湘辉。

那些受害者亲耳听到那帮匪徒提到“白大人”,如此,这白大人也不得不审一审。

“这白湘辉也是个受害人啊,他妻女都死在了开华寺里。”

大理寺少卿搔头,“根据口供,那歹徒目标明确,冲进去就杀了白家母女即仆从,这怕不是有私怨?”

萧蘅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态明显。

“都说祸不及妻女,这私怨怕是不浅。”

少卿正吐槽着,小衙役带着一妙龄少女进了官府,他好奇地挑眉看向进来的女子。

“赵小姐这是又给我们家大人送什么好吃的了?”

赵素琴瞪了他一眼,“什么你家大人,也不害臊!”

少卿咧咧嘴,拿着东西走了。

赵素琴提着裙子小跑上前,将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草菇蒸鸡、水晶肴肉、腌笃鲜。

看着这几个菜,萧蘅哭笑不得。

“你是要腻死我?”

赵素琴哼了一声,要不是打赌输给她,她犯得着花银子给她买饭,还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吗!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伸手捻了一块水晶肴肉送进自己的嘴里。

萧蘅走到一旁倒了杯茶递给她,“解腻。”

赵素琴摆摆手,不要,然后趴在她的案前,翻看卷宗。

“这些人能找得到吗?”

“能。”萧蘅笃定道。

赵素琴诧异,“真的假的?都跑了还能让你们找到?”

萧蘅压下眉头,饮了一口茶。

人能找得到,但不一定是活的。

这案子闹得满京风雨,雇凶杀人的人为了息事宁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凶手”交给官府。

只要结了案,过了风头就好。

赵素琴佩服萧蘅,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她拿着筷子自顾自吃起饭来。

萧蘅也是佩服她,这么热的天还能吃下这么多的肉。

“说起来,你怎么猜到陈宝珠会找我的?”

赵素琴刚从王府出来,陈宝珠花钱请她想法子解除自己和萧韩瑜的婚事。

看着那么多的银子,赵素琴难免心动。

“王家的人都重情,宝珠虽然洞悉一切,却也是个天真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

萧蘅转着手上的杯子,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在桌案上点了点。

“你不要为了钱什么忙都帮。”

赵素琴见她细白的手指上染着墨斑,掏出帕子裹住她的指节擦了擦。

萧蘅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能够。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出了大理寺,赵素琴就登了四皇子府。

她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看到门口停着东宫的马车,疑惑太子都不在京,怎么东宫还有人跑出来?

四皇子府内,福海不甚恭敬地冲萧韩瑜施了一礼,阴阳怪气道:“托了殿下的福,我们家良娣的妹妹回去就吓得大病一场。

宝珠小姐也食不下咽,见了荤腥就吐。牵扯上这样一桩惊天大案,以后的福气可真要折一半!”

萧韩瑜坐在上首,压着眉眼没去看福海。

李渔见福海一个太监也敢对四皇子语出不敬,怒道:“海公公,注意你的言辞!”

“奴才失言。”福海冷笑道,“奴才就是来告诉殿下一声,沈六小姐是我们家良娣的心头宝,我们家良娣是殿下的眼珠子。

您下次算计人的时候,绕着我们家眼珠子的心头宝走!

还有宝珠小姐,她是您的未婚妻,奴才就不多说什么,您自己心里掂量着吧!”

“放肆!福海,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我们家殿下面前逞威风,你当我们家殿下不能拿你如何吗!”

“奴才只是好心来给殿下提个醒,您爱杀谁杀谁,姓白的姓黑的都行,但是姓沈的,哪怕是吓一吓都不行!”

福海说完,施施然退了出去。

“狗仗人势的东西!”李渔对着他的背影骂道,然后不甘心地看向自家主子。“殿下,就这么让这狗东西走了?”

萧韩瑜垂着眼皮,摸着腰间的佩玉。

这玉是陈宝珠送他的。

“你当他有胆子来我这儿,没有后手吗?我那皇兄可是将东宫的暗卫都交给了你口中的狗东西管理。”

李渔暗惊,没想到这个福海竟然这样得太子信任。

萧韩瑜正欲起身出门,门房又将赵素琴的帖子递了上来。

萧韩瑜思忖了一会儿,“让人进来吧。”

赵素琴登门,她看了眼萧韩瑜,嘴巴一张。

“四皇子殿下,我是受人所托跑这一趟,您知情识趣一点儿,主动和宝珠把婚事解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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