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案卷摊开着,可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案卷上,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门口那一幕——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杨念心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那句“念心觉得,你跟它一定很熟,因为他是王母养的狗”。
他不知道念心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那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过他知道念心那是在护着他,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生气,是心疼。
她才五岁,就要替他挡这些。他放下笔,站起来。
康安裕抬起头。“二爷?”
“我出去一下。这些案卷你们先看着。”杨戬没有解释,绕过案桌,朝门口走去。
康安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杨念心,笑了,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
杨戬走到门口。杨念心正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在跟哮天犬说话。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情。
“爹爹?”杨念心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爹爹你忙完了吗?”
杨戬蹲下来,跟她平视。“嗯。你康伯伯他们会做的。我陪你去兜率宫。”
杨念心的眼睛更亮了。“好欸!”
她从门槛上跳下来,把茶杯递给哮天犬。“狗狗叔叔,帮念心拿着。念心回来再喝。”
哮天犬叼住茶杯,点了点头。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踏上祥云,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飞去。
哮天犬没有跟来,他蹲在司法天神殿门口,守着茶杯,守着门。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巴没有停。“爹爹,那个天奴,他会不会去找王母告状?”
“会。”
“那王母会不会骂你?”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她的臣子。”
杨念心想了想。“那她会不会骂念心?”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敢。”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好厉害。”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念心,王母不是不敢,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会为了一个天奴跟司法天神翻脸,可她会记着。
这笔账,她记着,以后慢慢算。他不想让念心知道这些,她太小了,不该知道这些。
兜率宫到了。
宫门还是那个样子,云彩凝的,白得发亮。金角和银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小青松。他们看到杨戬从祥云上落下来,迎了上来。
“真君来了。”金角行了一礼。银角也行了一礼,眼睛却看着杨念心,嘴角弯着。
杨戬还了一礼。“老君在吗?”
“在。老君说了,真君来了可以直接进去。”金角让开身子。
杨戬抱着杨念心跨进门槛。
兜率宫里还是那个样子,热烘烘的,丹炉的火烧得正旺,炉火映得满室通红。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前面,手里拿着拂尘,背对着他们,白胡子垂到腰际,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杨戬站定,拱手行礼。“老君。”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太上老君面前,仰着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
太上老君转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呵呵,真的是来看我的吗?不是糖豆吃完了,才想到我的吗?”
杨念心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确实是糖豆吃完了才来的,可她不能承认。她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甜了。
“哎呀,当然是来看你的嘛。顺便,是顺便啦。顺便拿些糖豆。”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顺便?你倒是老实。上次也是顺便,上上次也是顺便。你每次来都是顺便。”
杨念心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老君爷爷,念心是真的想你了。爹爹每天去天庭,念心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姑姑去华山,娘亲要绣花,狗狗叔叔要啃骨头,没有人陪念心玩。念心只好来找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低头看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亮。“你爹不是天天在家吗?”
“爹爹白天不在家。他去司法天神殿,晚上才回来。”杨念心的声音小了一些。“老君爷爷,爹爹好辛苦。念心不想让他那么辛苦。”
太上老君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太上老君收回目光,摸了摸杨念心的头。
“你爹不辛苦。他喜欢做那些事。”
杨念心仰着头。
“真的吗?”
“真的。你爹这个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不让他做事,他才辛苦。”
杨念心想了想,觉得老君爷爷说的好像有道理。
爹爹确实闲不住,在灌江口的时候,每天不是练刀就是出门斩妖除魔,再不就是看书,从来不闲着。
她点了点头。
“那念心不拦他。念心陪他。”
太上老君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红色的,巴掌大,上面系着金色的绳子。“拿去吧,省着点吃。吃完了再来。”
杨念心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袋子的宝石。她拿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甜的。
她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然后看着杨戬。“杨戬,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杨戬走过来。
杨念心看了看太上老君,又看了看杨戬,懂事地跑到丹炉旁边,蹲下来,好奇地看着炉火。
火苗跳动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群跳舞的精灵。她看得很认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边的动静。
太上老君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天奴的事,我听说了。”
杨戬没有说话。
“你那个闺女,胆子不小。天奴在天庭当差几千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太上老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像是看了一场好戏、意犹未尽的笑。
杨戬开口了。“他说的话,不该说。他伸的手,不该伸。”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他可是王母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王母找你麻烦?”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动我女儿,不行。”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还得是你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天奴这个人。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可他是王母的人,谁也不好因为一点小事动他。你闺女今天这一出,虽说是小孩子的话,可句句戳在要害上。天奴回去,肯定要跟王母告状。王母听了,心里不舒服,可她不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你闺女说的是实话。那条狗,确实是王母养的。”
杨戬看着他。“老君,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上老君捋了捋胡子。“我想说,你闺女比你强。你只会板着脸,什么都不说。她不一样,她该说的说,该怼的怼,该笑的笑,该骂的骂。她不憋着。这样好。憋着容易憋出病来。”